第七十三章 十六个(1 / 1)

迎鸾 老登刘大师 3476 字 7天前

【切换】绍兴元年·春·雪原·营地·大圈·上午

风不问把那卷纸绑在腰上。

他绑的时候绑得很紧,捆了三道,每一道都往同一个方向扭。

“六家。”韩铁衣说,“远的先送。”

“远的先送。”风不问说。

他把袖子扯下来,盖住手腕上那条白布。布上还剩十个结,有一处是松的。

“你送完回来,结还剩几个。”韩铁衣问。

“一个。”风不问说。

“为什么剩一个。”

“剩一个,是留着回来的路。”风不问说,“送完了,结就不解了。剩下的那些留给下回。”

他往外走。走了三步,白上人叫住韩铁衣。

韩铁衣站住。

“你数过人没有。”白上人问。

“数过什么。”

“过淮那十六个。”

火边安静了一会儿。

风不问也站住了。他背对着这边,没有回头。

“数过。”韩铁衣说,“没数清。”

“为什么没数清。”

“簿子上写了十六个。”韩铁衣说,“可簿子是那边人写的。那边写的人,他自己也没数。”

白上人把手伸进火里,把一根烧了一半的柴往里推。

“你数清它。”他说。

“数清了做什么。”

“有人要来收这个数。”白上人说,“收数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他收得快,你就没了。”

韩铁衣没有说话。

风不问走了。他走的道是往南那条,走得慢,走出营地的时候没有回头。

【切换】绍兴元年·春·营地·一个帐子里·上午

那本簿子在崔闻笛手里。

簿子是小本的,比巴掌大一点。封皮是布的,布上有一道折,折得很深。

“卷三那回从南边带回来的。”崔闻笛说,“里头有十六行。”

韩铁衣把簿子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翻。他先把簿子举到眼前,看封皮。封皮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印。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有一行字,是这么写的:建炎二年冬过淮。底下是一个“十”字,再底下一个“六”字。十六。

“这十六个人,是一个一个写上去的,还是一起写的。”他问。

崔闻笛摇头。

“一起写的。”他说,“十六个字的墨是一样的。写的时候是一次蘸墨,从‘一’写到‘十六’。”

“谁写的。”

“不是过淮的人。”崔闻笛说,“过淮的人在路上,路上写字的笔没有这么细。”

韩铁衣翻过去。

第二页到第五页是十六个名字。

名字写得很挤,一行两个,行距小。每一个名字上头,都有一个极小的点,是数数的人点的。

韩铁衣从第一个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念一个,就在自己的册子上写一个。

写到第十五个,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崔闻笛。

“这十五个名字,”他说,“笔画都熟。”

“什么意思。”

“写这十五个名字的人,写的是他认识的字。”韩铁衣说,“他写得快,笔画连着。第十六行不一样。”

他把簿子翻过来给崔闻笛看。

第十六行的名字,笔画是断的。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用力,墨洇出格。

“这个字,他是照着别人的字描的。”崔闻笛说。

“描的字是别人的。”

“嗯。”

“描字的人不认得这个字。”韩铁衣说,“他描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写的是谁。”

他把簿子合上。

“这十六个,不是十六个。”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春·营地·大圈·晌午

闻人默把簿子拿在手里。

他不看。他把簿子捏在指尖上,一页一页往前推。

推得很慢。推一页,停一下,再推一页。

推到第十四页,他停住。

“这页厚。”他说。

“厚多少。”

“跟别页比,厚一层纸。”闻人默说,“不是纸厚,是这页底下垫过东西。”

韩铁衣把簿子翻到第十四页。

第十四页上,正是第十五和第十六两个名字。

他把这一页对着光看。

纸是黄的。对着光以后,纸上的字反倒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暗。

“底下垫过什么。”他问。

“一样平的、薄的、硬的东西。”闻人默说,“垫的时候是压在纸上写的。写完了,垫的东西拿走了,纸上的压痕留下来了。”

韩铁衣把纸举高,从侧面看。

纸面上确实有一片极浅的痕。痕是方的,四边直。

他量了量。

“一尺二。”他说。

闻人默没有说话。

“一尺二见方。”韩铁衣又说了一遍。

“嗯。”闻人默说,“底下压着一块一尺二见方的东西。写字的人,是在那块东西上写的。”

韩铁衣把簿子放下。

他想起青旗圈里那块青毡上压着的方印。方印是一尺二见方,四角有钉眼。

“那块东西上有四个角。”他说。

“你怎么知道。”

“纸上压痕的四个角,比别处深。”韩铁衣说,“角上受力,力是从四个点上来的。”

闻人默把簿子还给他。

“写这十六个名字的时候,”他说,“桌上摆着一个一尺二的箱盖。”

“箱盖是开着还是合着。”

“合着。”闻人默说,“合着的箱盖才平。开着,盖子斜,压不出这样的痕。”

【切换】绍兴元年·春·营地·大圈外·下午

大明月奴的车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车还是那一辆。车厢上捆着箱子,箱子外头包着毡布,毡布上盖着一层薄雪。

赶车的是那个哑巴。他把车停在营地外头,跳下来,把马牵到水边去。

大明月奴从车上下来。她下车的时候先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才落地。

她没有进营地。她站在最外那一圈旗的边上,朝里头喊了一声。

“写字的那个人在不在。”

韩铁衣出来了。

大明月奴把一个木盒递给他。

“上回你送我的那张纸,我收着了。”她说,“今天我来,是把这个送来。”

木盒很小,比手掌大一点。韩铁衣把盒子打开。

里头是六个小方块,是木头的。每一块上头刻着一道横痕。

“前七格的痕,我照着刻了一份。”大明月奴说,“你收着。”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写字。”她说,“我不写字。我只会刻。刻的东西留得比纸久。”

韩铁衣把六块木头拿在手里看。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这是六块。”他说,“前七格该有七块。”

大明月奴没有立刻答。

“第七块呢。”

“第七块我没刻。”她说,“第七格上的痕,不是我刻的。”

韩铁衣把木盒收起来。

“你上回说,今年有人来报数。”

“嗯。”

“报的还是那七样。”

大明月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她的手指很粗,指甲都是短的,指尖上一个一个的白印。

“我每年报七样。”她说,“报一样,我刻一道。刻七年了。第七年的时候,我算了一下,一共二十七道。”

“今年呢。”

“今年我打开箱子看。”大明月奴说,“第八格上,有了一道。”

她没有往下说。

韩铁衣等了一会儿。

“第八格,是空的。”他说,“我上回看过。”

“上回是空的。”她说,“这回不是。”

【切换】绍兴元年·春·营地·大圈外·大明月奴的车边·下午

箱子从车上搬下来了。

箱子是旧的,木板上的漆都磨掉了,只剩下木头原来的颜色。箱子两头各有一个铁角,铁角上锈得厉害。

大明月奴把箱盖打开。

盖子里头贴着纸,纸是黄的。黄纸上有八个格子,是墨画的,格子画得歪,线有粗有细。

前七格里,一道道横痕,浅,一处挨一处。

第八格本来是光的。

现在第八格里有一道。

那道痕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痕是横的,这一道是斜的,从左下往右上,起头重,收尾轻。

“这道是刻的。”韩铁衣说。

“是刻的。”

“刻的时候,刀是从左下往上走的。”

“嗯。”

韩铁衣伸出手,在那道痕上摸了摸。痕的边上有一点毛刺,是刀尖带出来的木丝。

“刻这道的人,手不稳。”他说,“他刻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抖。”大明月奴说,“他是急。”

“急什么。”

“急着刻完走人。”大明月奴说,“他刻完这一道,才刻前七格。”

韩铁衣抬起头。

“前七格是他刻的?”

“前七格不是他刻的。”大明月奴说,“前七格是我刻的。可他刻的时候,是先刻的第八格,再回过头去描前七格的痕。”

“你怎么知道先后。”

“因为前七格里有一道的旁边,多了一根毛刺。”她说,“刻完第八格,刀尖上带了木丝。他没擦,就直接去描前七格。木丝掉在第七格里了。”

韩铁衣把灯拿过来,凑近箱子。

第七格里确实有一小根木丝,细得像一根线。

“他描前七格,”韩铁衣说,“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动了第八格。”

“对。”

“可他把箱子交给你的时候,你打开了。”

“我每年都打开。”大明月奴说,“我数一遍才交货。”

“你数的时候,他还在不在。”

“他走了。”大明月奴说,“他把箱子放在车边上,说了一句‘今年的数齐了’,就走了。”

“他说的是齐了。”

“齐了。”

韩铁衣把箱盖合上。

“第八格上那一道,是什么。”

大明月奴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摆平。

“报的一样货。”她说,“一道痕,一样货。前七格一道是一年,一样是一样。”

“第八格这一道,也是一年。”

“不是。”大明月奴说,“第八格这道痕跟前七格不一样。前七格的痕是一道一道挨着刻的,挨得近,是因为一年里报的都是同一样东西。第八格这一道是孤的。”

“孤的意思是什么。”

“孤的意思,是它不跟前头连着。”大明月奴说,“前七样是一家的货。第八样,是另外一家的。”

韩铁衣把手按在箱盖上。

“第八样的名字,”他说,“写在哪儿。”

“没写。”大明月奴说,“报数的人不报名字。他只报数。”

“可你认得他。”

“我不认得。”大明月奴说,“我见了那人一眼。他戴着斗笠,斗笠压得低。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底下那块是白的。”

“什么意思。”

“他是剃过胡子的。”大明月奴说,“北边的人不剃。南边的人剃。”

【切换】绍兴元年·春·雪原·营地·大圈·傍晚

那本簿子又摊开了。

韩铁衣把十六个名字抄到自己的册子上。抄完,他在每一个名字后头画一个小圈,圈是空的。

然后他翻开另一页。

那一页上是他上个月写的。写的是雪原那七具尸骨的位置:第一具在哪儿,第七具在哪儿,间距多少,面朝哪个方向。他画了一张图,图上一排七个点。

他把两页并在一起看。

十六个名字,七个点。

他数了一会儿,抬头。

“七具里,有一具不是过淮那批的。”他说。

崔闻笛站在旁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七具里有一个人是女的。”韩铁衣说,“颈骨细,手骨也细。过淮那十六个,簿子上写的都是男的,名字都是两个字的男名。”

“那七具里该是六男一女。”

“嗯。”

“还有九个人没找到。”

“九个。”韩铁衣说,“十六减七,剩九。”

他把册子合上,又打开。

“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

韩铁衣把簿子翻到第一页。

“簿子上写的是十六个。”他说,“我数了十六行名字。可第一页那一行字底下,写的是‘建炎二年冬过淮’。”

“嗯。”

“过淮的人,是要去北边的。”韩铁衣说,“去北边的人往北走。可那十六个人的名字是那边的人写的,写在那边。写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

他把手指按在第十四页上。

那个一尺二见方的压痕还在。

“写这十六个名字的时候,桌上摆着一个箱盖。”他说,“箱盖是一尺二的。卷三那回,我们在北边见过一个一尺二见方的箱子。”

崔闻笛没有说话。

“那个箱子装的是书。”韩铁衣说,“书是别人的。写名字的人,是在别人的箱子上写的这十六个名字。”

【切换】绍兴元年·春·往南的道上·黄昏

风不问走到天黑之前,到了第一家。

那一家扎在一道河湾里,旗杆立在河湾的口上,旗是黑的。

他没有进营地。他在旗杆底下站着,等。

等了一会儿,有一个人出来了。那人老,背驼,走路的时候手一直扶着腰。

风不问把纸递过去。

那人接了纸,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三回。

“我不认字。”他说。

“你家有认字的没有。”

那人想了想。

“有个小子。”他说,“是我孙子。”

他朝营地里喊了一声。喊的时候他喊的是一个小名。

一个孩子跑出来,十四五岁,头上剃了一块,留着一圈。

那孩子把纸拿过去,举到眼前,念。

念得很慢。念到“来买一件事”,他停了一下;念到“没有应”,他又停了一下。

念到最后一句“活人回来是皇帝”,他停住不念了。

“念下去。”风不问说。

那孩子看着纸,没有念。

“后头还有字没有。”风不问问。

“有。”那孩子说,“后头是一个圈的印。”

“那个印是手印。”

“手印。”那孩子说,他把纸举起来给他爷爷看。

老人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手印,然后伸手把纸拿了过来。

“这个印,是谁的。”他问。

“管事的。”风不问说。

老人把纸折起来。他折得很慢,折了三折,折出一个小方块。

然后他把纸塞进靴筒。

“你回去跟他说。”老人说。

“说什么。”

“说我收下了。”老人说,“说我认这个印。”

风不问把手腕抬起来。

他捏住那个松开的结,慢慢解。

解开以后,布上剩九个。

“你解的哪一个。”老人问。

“头上第一个。”

“从头上解,是往回走的意思。”老人说,“你该从尾巴上解。”

风不问把袖子放下来。

“那一家离这儿远。”他说,“我明天再走。”

【切换】绍兴元年·春·雪原·七具的地方·天亮

韩铁衣是天没亮就动身的。

他一个人去的。到的时候,天刚亮。

雪化了一半。

七具尸骨还在原来的位置。摆尸的人把他们摆成一排,面朝南,间距一样。化了雪以后,底下的土露出来,七个位置比周围的土低一点,因为是躺过人压出来的。

韩铁衣从东头走到西头。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从营地带出来的:一本抄了十六个名字的纸,还有七块小石子。

他在第一个位置跟前蹲下,放了一块石子。

“一。”他说。

然后第二个位置,放一块。第三个位置,放一块。

放到第七个位置,他站起来。

七块石子,七个位置。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抄本,翻开。十六个名字,从第一个念到第十六个。

念完他合上本子。

七具,十六个名字。

他没有把名字和人对上。他没有这个本事,而且七具里头有一个人是女的,簿子上写的都是男的。

他蹲下来,从第七个位置旁边那块石头上把那半截字又看了一遍。

石头是青的。字刻在石头底下那一面,刻了一半,六笔。

看完了,他把怀里那本抄本拿出来。

抄本是八张纸,他用一根麻线捆着。他把线解开,把上头七张拿下来,压在第七个位置那块石头上。

“给你七个。”他说。

剩下的那一张,他折好,塞回怀里。

他做完这个,回头往东看。

东边第八个位置,空的。那个位置上躺过人,还被量过,还试躺过一回。现在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新雪。

韩铁衣走过去,站在第八个位置上,也蹲下。

他蹲下去的时候,脚底下响了一声,是踩在冻住的雪上。

他伸手,在自己脚边放了一块石子。

“八。”他说。

放完他站起来,往营地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八个位置,八块石子。

头七个石子挨得近,第八个石子孤零零的,离得远。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顾惊澜在大圈外头等他。她看见他回来,把手里那样东西放下。

“你去哪儿了。”

“雪原。”

“去做什么。”

“数东西。”

顾惊澜看了他一眼。

“数出几个。”

“八个。”

“八个里头,几个是人。”

“七个。”

“第八个是什么。”

韩铁衣想了一下。

“是个位置。”他说,“位置是空的,可它比人早。”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她蹲下去,把地上那样东西捡起来。是一把小刀,刀口卷了。

“你放第八块石子的时候,”她说,“是替谁放的。”

韩铁衣没有答。

“你自己也不知道。”顾惊澜把小刀插回腰上,“不知道还放,那就是替不知道的人放的。”

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她回头。

“前七个石子,你别拿回来。”

“为什么不拿。”

“有人会来看。”顾惊澜说,“看了以后,他会知道有人数过。”

【本章末·绍兴元年·春·营地·帐子里·天黑以后】

天黑以后,韩铁衣把簿子摊在灯下。

他把簿子翻到最后。

最后是一页空白的。空白的这一页,纸比前头几页新,边上没有毛。

他把灯挪近。

纸上有一道墨。

墨是浓墨,一大片,横着盖过去,盖了小半行。

墨的边上有一个很浅的洇。洇是往外走的,走了不到一分。

韩铁衣把纸举起来,从侧面看。

侧着看的时候,那道墨成了一个坡。坡的最高处底下,有一道更深的痕。

那是一个字的笔画。

笔画是断的。三点,一点一竖一提。

“三点水。”他说。

崔闻笛把灯端过来,凑近了看。

“墨盖上去的时候,底下那个字是湿的。”他说,“湿的字被盖住,笔画会往两边洇。洇出来的这一点,是那个字的起头。”

“起头是三点水。”

“嗯。”

韩铁衣把自己的册子翻开。

他翻到记着“建炎二年冬过淮”的那一页。那一页底下,他自己添过一行字。

那一行写的是:姓洪者一人。未归。

他把册子合上。

“这十六个人,”他说,“后头还有第十七个。”

“第十七个没写名字。”

“写了。”韩铁衣说,“写了一个姓,姓洪。后来被人拿墨盖了。”

他把簿子重新摊平,用手掌把纸按了按。

“盖这个字的人,没有把纸撕掉。”他说,“撕掉一页,簿子就少了一页。少了一页,数就对不上了。”

他把墨上那一道洇痕看了很久。

“他盖字,是为了不让人看见这个名字。”

崔闻笛把灯放回原处。

“可他没撕。”他说。

“嗯。”

“撕了就没有了。”崔闻笛说,“盖着的还在。”

韩铁衣把簿子收进怀里,跟册子放在一处。两本纸贴在一起,硬硬的,硌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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