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迎驾使团(1 / 1)

迎鸾 老登刘大师 3558 字 2天前

【切换】临安·无声司·值房·早】

值房的门还是关着。

今天是三个人,多了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站在门口,没坐。

屋里的算盘停了。

“壬字第七号,谁领的。”

“没报。”

“第七号压在案上三天了。”左边那个说,“三天的号,作废。”

“作废的号谁收。”

“没人收。”他说,“号不收回,只等人。”

“等谁。”

“等一个刚好要往北走的人。”

门口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往北走的人有。”

“我知道有。”左边那个说,“我这儿有五个。”

他把五根竹管的封蜡都看了。

“领第七号的人,要办的是小事。”

“小事也要人。”

“小事最要人。”左边那个说,“大事有人抢,小事没人接。”

门口那个人把手伸出来。

“给我。”

“你叫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号上不写姓名。”左边那个说,“可我得知道把号给谁了。”

“商九龄。”

左边那个把第七号的竹管挑出来,搁在案沿上。

竹管上原来封的蜡拆过一道痕,后来补上过。

补的蜡比原来的浅。

“这一根补过。”商九龄说。

“补过。”

“谁拆的。”

“没写。”

“那谁知道里头是什么。”

“不知道才敢领。”左边那个说,“知道了就领不成了。”

商九龄把竹管收进袖子里。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使团几时走。”

“初八。”

“名单定了没有。”

“定了七成。”

“剩的三成呢。”

“剩的三成是名分没定的。”左边那个说,“名分没定的人,先不写名字。”

商九龄点了一下头。

“初八,我在城门口等。”

【切换】临安·礼部·名册房·午后】

名册房里摆着三张长案。

案上摊着一部册子。

册子厚,一百四十七页。

第一页上头写着四个字:迎驾使团。

第二页起是名字。

名字一行一个,右边留着写官衔的空。

写到第二十行,写的人停了。

“后头的怎么写。”

“照旧。”

“照旧就写不下去了。”写的人说,“正使的名字,鸿胪寺还没送来。”

“那就空着官衔写名字。”

“名字也没有。”

主事的人过来看了一眼。

“先写随行的。”

“随行的一百二十一个都写完了。”

“那还剩什么。”

“还剩二十六个。”

“二十六个是什么人。”

“是名分上要靠使名的人。”写的人说,“正使、副使、礼官、翰林、乐工、医官、匠人、护军。”

“乐工也算名分。”

“乐工也算。”主事的人说,“北边的人看队伍,先看前头几辆车,后看后头的人。队伍里有没有人吹打,一眼就知道这一趟是去做什么的。”

写的人想了想。

“那就先把乐工的位子留出来。”

“留七行。”

“七行够么。”

“够了。”主事的人说,“乐工的人多,位子少。位子少,才好派人。”

写的人往下写。

写到第一百行,他停了。

“乐工的位子空着七行,怎么排。”

“排在最后。”

“为什么排最后。”

“排在最后,路上好补人。”

“补进来的人查不查。”

“查。”

“谁查。”

“随队有一个点验的。”主事的人说,“听说是个外路官,从前在推勘院问过案。”

“问什么案。”

“问人。”主事的人说,“他问姓名要问三遍。”

“三遍做什么。”

“他说怕错。”

“错一个怎么样。”

“错一个,那个人就回不来了。”

写的人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

写到第一百四十七行,他停了。

“这一行写什么。”

“这一行空着。”

“为什么空着。”

“名分上头还要加人。”

“加谁。”

“不知道。”主事的人说,“写册子的人从来是最后一个知道加谁的。”

写的人把笔搁下。

空着的那一行,他搁了一支笔压着。

【切换】临安·教坊司·乐工的院子·初七·傍晚】

院子里晒着衣裳。

衣裳是新做的,七领,挂在绳上。

里子是白的。

苏锦儿把其中一领取下来,抖了抖。

“里子为什么做得这么细。”

“里子细,穿的人走远路不硌。”

“外头看不出来。”

“外头本来就不用看出来。”

苏锦儿把衣裳叠好,搁进箱子里。

箱子里已经有一领。

两领之间垫了纸。

垫纸是防皱。

纸是白的,很薄。

她垫纸的时候,漏了一张在外头。

漏的那一张上有一个字的半边,是墨透过去的。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看。

正面是白的。

她把纸折了,塞进袖子里。

“乐工几个人。”

“三十二。”

“三十二个人,七领衣裳。”

“七领是仪仗的。”同院的人说,“吹打的人穿旧衣。穿旧衣的站得远。”

“站得远的人谁看。”

“没人看。”那人说,“可他们得在。”

苏锦儿把箱子扣上。

扣子是铜的,扣的时候响了一声。

【切换】临安·教坊司·午后】

帘子掀开一半。

苏锦儿在帘子外头站着,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木匣长,是装谱子的。

“姐姐叫我。”

“进来。”

苏锦儿进去,把木匣搁在案上。

“这里头是什么。”

“一支曲子的谱。”

“什么曲子。”

“新写的。”

“新曲不是留到接人的那天唱。”

“那是在我们这儿唱。”柳眉生说,“这一份是往北边送的。”

苏锦儿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送到谁手里。”

“北边一个乐工。”

“哪个乐工。”

“胡琴的。”柳眉生说,“掳过去的第二代。”

“他姓什么。”

“不告诉你。”

“我送东西,不知道送给谁。”

“送东西的人不必知道收东西的是谁。”

苏锦儿看着那只木匣。

“那收东西的人知道是谁送的吗。”

“不知道。”

“为什么。”

柳眉生把木匣的盖子掀开一角。

里头是一卷纸。

纸上的字不大,笔画细,横细竖粗。

“这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

“不是你的字。”

柳眉生把盖子合上。

“这一卷是我师父的字。”她说,“我照着写的。”

“照着写做什么。”

“照着一遍,字里就带着他的手。”

“带着他的手,收的人就认得。”

“认得。”柳眉生说,“认得就知道东西是南边来的。”

苏锦儿把木匣抱起来。

“姐姐。”

“嗯。”

“这东西送出去,会害人么。”

柳眉生没有马上答。

“你自己也不知道害的是谁。”苏锦儿说,“对不对。”

柳眉生把砚台上的半张纸抽出来,折了。

“路上小心。”她说。

苏锦儿抱着匣子出去了。

帘子落下的时候,柳眉生把折好的纸又抽出来,展开。

纸上第四句还在。

她用指尖在那个“自”字上按了一下。

【切换】临安·城西·一处小院·傍晚】

小院里围着一张矮桌。

桌上一张纸,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是从临安往北画的,画到一半停了。

“到淮上就断了。”顾惊澜说,“再往北的路,我们没画过。”

“没画过也得走。”叶孤鸿说。

“怎么走。”

“跟着走。”

“跟着谁走。”

叶孤鸿把手指点在纸上那一头。

“使团。”

“我们不是使团的人。”

“使团里缺人。”

“缺什么人。”

“乐工。”叶孤鸿说,“使团名册上乐工留了七行位子,位子比人多。”

顾惊澜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要我们扮乐工。”

“不是扮。”叶孤鸿说,“北边的人认得曲子。”

“谁认得。”

“他们认得出哪些是教坊司的东西。”

“那又怎么样。”

“教坊司的东西是真的。”叶孤鸿说,“真的东西没人查。”

“他们查人。”

“查人查不出。”

“为什么查不出。”

“因为我们要的不是名分。”叶孤鸿说,“名分上写谁,跟我们不相干。”

顾惊澜把桌上的纸转了个方向。

“那我们图什么。”

叶孤鸿没马上答。

他把手指放在线断的地方。

“我们要看一件事。”

“看什么。”

“看北边把什么装进那口空箱子里。”

顾惊澜看了他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有空箱子。”

“城门口第五辆是空的。”叶孤鸿说,“出远门的人,不会拉着空车走三千里。”

闻人默坐在门边。

他把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

“我能去。”他说。

“你不能去。”

“我怎么不能去。”

“你眼睛不好。”顾惊澜说。

“眼睛不好的人才去。”

“为什么。”

“看东西的人,看多了会露。”闻人默说,“我不看。”

少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包袱不大,包得方。

他把它搁在桌上,推到叶孤鸿面前。

“这是什么。”

少年没答。

他伸手,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棉衣。”顾惊澜念出来。

“北边冷。”叶孤鸿说。

少年摇头。

他拿手指在桌上又写了三个字。

这一回他写得很慢。

“不给他。”

顾惊澜看着那三个字。

“不给谁。”

少年抬手指了指叶孤鸿。

叶孤鸿笑了一下。

“不用我穿。”

少年看着他,不动。

叶孤鸿把包袱接过来,掂了掂。

“行。”他说,“带着。”

【切换】临安·教坊司·初七·夜】

帘子里点着一盏灯。

柳眉生把琴搁在膝上。

她没有弹。

她把右手放在弦上,按住。

弦是凉的。

按了一会儿,她松手,弹了一个音。

一个音,响了很久。

第二个音她没弹。

她把谱匣的盖子掀开。

里头空着。

她把半张纸从砚台底下抽出来。

纸上的四句她看了一遍。

看到第四句,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什么也没有。

“姐姐。”

外头有人叫。

“什么事。”

“谱匣走了。”

“走了就好。”

“走到渡口了。”

“走到渡口也好。”

外头的人没走。

“还有一句。”

“说。”

“送匣子的人,问匣子里的曲子叫什么。”

柳眉生把纸搁下。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

“对。”

“为什么不说。”

“说了名字,就有人记。”

“记下来怎么样。”

“记下来,那支曲子就不是我们的了。”

外头的人走了。

柳眉生把纸放回砚台底下。

砚台她挪正了,对准了案边的旧线。

线比案面深一点。

她把灯吹了。

黑里她坐着,没动。

【切换】临安·城门口·初八·早】

初八这一天天没亮。

城门口排了二十几辆车。

前头三辆车拉的是礼器。

第四辆拉的是谱匣。

谱匣一箱一箱码着,箱子上刷了桐油,颜色比别处深。

第五辆是空车。

空车的轮子上沾了泥,看样子是从外头进来的。

“这辆车为什么空着。”

“留着。”

“留着拉什么。”

“拉回来的东西。”

守门的看着第五辆车,看了一会儿。

“回什么。”

“回什么都得装。”

守门的让开了。

车一辆一辆出去。

出到第二十辆,队伍里有人咳了一声。

咳的是个背弓的老人,肩上背着一张琴。

琴用布裹着,裹了三层。

他背后跟着一个少年。

少年的嘴闭着,一路上没出过声。

队伍出城的时候,城门楼上的更夫敲了一下梆子。

一下。

不是报时的数。

【切换】临安·长街·商九龄的马·初八·早】

商九龄没在车队里。

他在队伍前头一条街上,骑马。

马走得慢,蹄子落在石板上,声音出不来。

他把袖子里的竹管摸了一下。

竹管是温的。

走到街口,他勒了马。

街口有一家裱画铺,还没开门。

门板上贴着一张旧纸,纸已经黄了。

商九龄看着那张旧纸。

看的是纸上的字。

看了一会儿,他从马上下来。

他把马拴在门边的桩上,抬手在那张纸上按了一下。

纸是干的。

他翻身上马,走了。

【切换】临安·皇城·早】

殿里点着灯。

赵构坐在案后。

案上那块空木牌还在。

“使团走了。”

“回陛下,出城了。”

“几个人。”

“一百二十六。”

“去的。”

“去的。”

赵构的手指在那一百四十七页的册子上翻了一下。

翻到第一百四十七页,他停了。

“这一页为什么空着。”

“回陛下,名分上头还要加人。”

“加谁。”

“礼部不知道。”

赵构把那块空木牌拿起来。

木牌上没有字。

他把木牌立在案上。

立起来,松手。

木牌倒了。

他又立起来一次。

这一次他用指头在牌底按了一下,让它站住。

“回函呢。”

“回函在使团里。”

“日子填了没有。”

“没填。”

赵构把手收回来。

“去吧。”

殿里只剩他一个。

灯芯烧得长了。

他没有去掐。

【切换】临安·万俟卨家·初八·早】

万俟卨把三件东西装进箱子里。

第一件是那本记名的册子。

第二件是界尺。

第三件是那份无字封口的札。

他把札叠了一下,塞进册子的夹页里。

夹页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

他把箱子合上,扣好。

门后那块铁片上的泥,他没刮。

他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梅枝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门带上。

门外已经有一匹马在等。

马不是官马的样式。鞍上的皮是新换的。

“这是谁的鞍。”

“上头换的。”

“为什么换。”

“走远路,旧鞍磨马背。”

万俟卨上了马。

上了马,他把手探进箱子,摸了一下那本册子。

册子在。

“路上要问什么。”

“问姓名。”

“问几遍。”

“问三遍。”

提马的人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三遍。”

“怕错。”万俟卨说,“错一个,就是一辈子。”

那人笑了一下。

“那大人怕是要问很多遍了。”

“很多遍。”

马往前走了。

院门没关。

【切换】官道·驿站外·第一夜·夜】

夜里有霜。

队伍在驿站的院子外头扎了一片。

灶分了四处。

商九龄站在墙根下,没进院子。

他手里握着那根竹管。

竹管的蜡他拆了一半。

拆到一半他停了。

他把竹管凑到鼻子底下闻。

蜡是新的,有一点松脂味。

他把蜡推回去,按平。

按平的时候他按了三遍。

按完他把竹管插进腰带里,靠着墙坐下。

墙是凉的。

他闭着眼睛,手在鞘上摸。

鞘上有两个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摸完他把剑抽出来半寸。

半寸,够看见刃。

刃上没有缺口。

他把剑推回去。

“再想想。”他低声说了一句。

院子里有人在吹一支曲子。

吹了三句,断了。

第四句没吹出来。

商九龄听着。

断了以后,院子里静了一段。

静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另一头走。

脚步不重,走得慢。

走到院门口停了。

停了一会儿,又走回去。

商九龄把眼睛张开一条缝。

院门口没人。

地上有一小片东西,白的。

他起身过去看。

是一张纸的一角,被踩过。

纸上有半个字。

半个字是横细竖粗的。

他把那一角纸拾起来,搁进袖子里。

搁的时候他跟竹管分开放。

竹管在左,纸在右。

他回到墙根下坐下。

这一回他没闭眼。

他抬着头看墙。

墙上的霜在往下化。

化出来的水顺着砖缝走到墙根,积成一条细线。

【切换】官道·渡口·第三日·早】

江上有雾。

渡口只有两条船。

船家把跳板搁稳,站在船头数人头。

“车不上船。”

“车不走水。”

“车不走水,人走水。”

队伍分了两边。

一半人上车绕远路,一半人上船。

背琴的老人站在跳板前,脚没抬。

“上船。”后头的人催。

“等一下。”

他把琴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

上跳板的时候,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船上有人笑。

“琴比人金贵。”

老人没回头。

“琴掉进水里捞不上来。”他说,“人掉进水里还有船。”

船开了。

雾里看不见对岸。

闻人默坐在船板上,手伸到水里。

水从指缝里过。

“这一条不是淮。”他说。

“是江。”

“江比淮急。”

“急多少。”

“说不出来。”他说,“淮是横着走,江是往下扎。”

“往下扎是什么。”

“是知道要到哪里去。”

船上没人接话。

水声一直在。

船到江心,雾里出来一条船。

船很小,人只有一个。

两条船擦过去,很近。

近得能看清对面那人手里捧着一口箱子。

箱子上刷了桐油,颜色深。

闻人默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刚才那条船上,”他说,“有人抱着一口箱子。”

“抱箱子的人多。”

“箱子里的东西在响。”

“什么东西。”

“纸。”闻人默说,“一箱子纸,都在响。”

“纸怎么会响。”

“风从缝里进去。”他说,“箱子没有钉牢。”

【切换】官道·驿站·第四日·午后】

院子里排了三队人。

万俟卨坐在门槛前的一张凳子上。

凳子是驿站的长凳,一头垫了砖。

“姓名。”

“周大。”

“籍贯。”

“临安府盐官县,第七都。”

“做什么的。”

“车夫。”

“再报一次。”

“周大。盐官县第七都。车夫。”

万俟卨在册子上记了一行。

记完他把册子抬起来一点,让风从底下过。

墨干得快。

“下一个。”

一队人过完,他问了一百二十一遍。

第一百二十一遍上,有一个人答错了籍贯。

“再报。”

那人报了第二遍,跟头一遍不一样。

“再报。”

第三遍又跟第一遍一样。

“第二遍为什么不一样。”

“小的记不清都名。”

“都名是你自家的。”

“小的三岁上离的。”

万俟卨把笔搁下。

“你哪一年进的临安。”

“绍兴元年。”

“绍兴元年以前在哪儿。”

那人没答。

万俟卨把册子上那一行划了一道。

划的不是字,是行外。

“站到旁边。”

那人站到旁边去。

他一直站到队伍过完。

队伍过完,天也暗了。

万俟卨合上册子。

“刚才那个。”

“在。”

“你叫什么。”

“李十六。”

“籍贯。”

“不记得。”

“做什么的。”

“挑担。”

万俟卨点了一下头。

“去吧。”

那人愣了。

“不问第五遍。”

“不问。”万俟卨说,“你第二遍不是撒谎。”

“是什么。”

“是怕。”万俟卨说,“怕的人答不稳。敢撒谎的人答得稳。”

那人走了。

万俟卨把那一行外的划痕用指甲刮了。

刮了三下,没刮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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