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砾和碎石底下像是有东西在动。
先是一只手伸出来。手指上的骨节上挂着几丝干枯的皮肉，从瓦砾缝里伸出来，这手抓住一块断砖，猛然收紧。
然后底下的东西坐了起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坐起来的。身体像是被人从里面撑了一下，骨头咯咯响了几声，就坐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上还有一些皮肉，只不过都是干枯的，贴在骨头上，像一层放久了的纸。右手是一副白骨。从手腕到指尖，干干净净的白骨，一根肉丝肉皮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乌云压得很低。
“我……我叫……沈……沈青。”
这句话从他自己喉咙里出来，干涩，陌生。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想确认自己还认得自己。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远处一个黑衣男子看见他，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在地上。那人脸色瞬间就白了。
“来人啊，有怪物！武师大人，快，快来救救我！”
沈青想开口。他想说“我不是”。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根本就发不出声。
“妖孽，给我去死！”
一把长剑刺过来。沈青没躲。他来不及躲。剑尖扎进他胸口。
剑刃和骨头碰撞，咯咯地响。那声音很奇怪，像是有人踩碎了一根枯枝，又像是有人在嚼什么硬的东西。
沈青低头看了一眼。剑插在他胸口。没有血。胸口只有白骨。
疼吗？不疼。他感觉不到疼。
他抬起右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抬右手。他只是抬了。
武师站在几步外，看着这具活死人抬起一只白骨手掌，愣了一瞬。然后他怒骂了一声。
“老子杀了这么多人，头回见这种玩意。早知道就不来这里了。”
一道黑气从沈青右手食指涌出来。
黑气扑向武师。武师挥剑，喊叫。黑气绕过剑刃，缠上了他的脸。
沈青看见武师的脸在缩小。先是他的颧骨顶出来，随后便是他的牙床顶了出来，最后是整个颅骨。
声音越来越小。
手腕、手臂、肩膀——那些地方他后来才看见。已经没肉了。
其他几个人掉头就跑。黑气追上去。沈青看到了武师的身后。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白骨。
武师闭上眼。
沈青终于说出了话来
“这是哪里？”
武师的脖颈突然被什么东西掐住。
是沈青满是白骨的右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颈，连沈青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去的
武师在窒息中勉强开口：“早知道就不来这遗址了”像是在安慰自己一样
沈青的右手不知觉地捏紧。碎肉和黑血溅了他一身。
“我杀人了。”
沈青的大脑突然清醒了。
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右手的手指上沾着碎肉和黑血。他看地上那具尸体，那都算不上是尸体了。衣服还挂在骨架上，空荡荡的。
周身的黑气散去。他原本干枯缺失的头部逐渐恢复原样。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模样。
他看着自己右手上的那具尸体，下意识松开手。
那武师像一块烂布一样飘落。
沈青蹲在地上。他想吐。他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他的胃里是空的。他的身体里好像什么都没有，确切来说，他此刻身体上只有些骨头架子。
然后他右手食指上再次冒出黑气。黑气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向着地上的尸首涌上去。
等黑气回到指尖，右手已经长出了血肉。地上只剩白骨。
沈青看着自己的手。刚刚还是白骨。现在有肉了。是温热的，这是真正的活人的肉，活人的活着的血肉。
他看向自己的指尖。
“这是……这是邪修。”
青云宗是正道宗门。他沈青就算只是个杂役，也知道正道和邪修的区分。邪修吸人精血，炼人魂魄。正道弟子见了邪修，格杀勿论。
他现在是什么？
“果真玄妙！我就知道沈长老给你留下的戒指里有东西。”
声音从空中响起。沈青抬头。乌云散尽，一道青色虚影站在天上。
“小子，交出来，我让你解脱。”
沈青胸口浮现出一件冒着黯淡光芒的石头。石头上连着众多黑色丝线，像脉络一样连着全身。
沈青明白。没了这块石头，自己没命。
左手抬起来，护在胸前。
一阵威压传来。左手上残留的皮肉被震碎。骨渣和干枯的皮肉窸窸窣窣落到地上。
“不可能。这是师父留给我的。”
沈青几乎是在咆哮。
“这由不得你。”
青色虚影冲过来。
就在虚影的手即将触及沈青身体时，黑石轰然爆出更多黑烟。黑烟涌向虚影。
“果真是好东西。有了它，我还何惧仙帝大劫！”
沈青周身被黑烟笼罩。他动了动右手。黑烟瞬间形成一柄黑色长剑，向着虚影刺去。
虚影跃向空中。乌云中形成一只巨掌。
“轰”的一声，巨掌从天而降。
“藏地生，你是我的！”
黑色长剑在触及巨掌的一瞬间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烟尘。
“青灵子，藏地生不是你的。这个小家伙的命也不会是你的。”
苍老的声音出现在周围。
“谁！”
遍地的瓦砾开始聚拢，形成一张黑金龙椅。上面坐着一名青年。
“白剑，你已经死了30年了。”
龙椅上的人没说话。
“你只是一道残魂!”
“你也只是道分身！”
青年从龙椅上站起来。站起的同时，沈青感觉到周围环境变了。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颂唱声。
“杀招。”青年白剑竖起剑指。
“万籁！”
沈青听清楚了。发出颂唱声的不是别的东西，是自己周身的万物。瓦砾在唱，乌云在唱，风在唱。天地间所有的东西都在唱同一句话。
“混蛋！白剑，你这个家伙，明明你就只剩下着一道残魂了，你居然舍得用在这？”
青灵子怒吼道。
“你都拿上整个宗门，联合半个修仙界一同围剿我了。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空中的青色虚影逐渐破碎消失。站在沈青面前的青年白剑，身影也淡了。
他转身看向只剩下头颅和右手的沈青。
沈青下意识护住胸口的东西。
“你不用怕。藏地生是你的，我不会抢。”
虚影越来越近。他缓缓伸出右手。
沈青能感觉到自己完全动不了。不只是身体不愿动，连周身的一切都在挟持着他，不让他动弹丝毫。
虚影的手指触碰沈青的额头。
“别怕，没事的。”
“我以为杀光了邪修便会安定下来，但是”
虚影看着沈青苦笑一声。
沈青原本紧绷的情绪缓了下去。
一段陌生的记忆开始涌入他的脑海。
空中。苍老的白剑仙帝手持长剑，他面对着脸上满是兴奋的青灵子。
“老东西，你的死期到了。”
剑刃碰撞。
“来吧，都别看戏了。”青灵子忽然大声喊道。
空中出现了更多的人。白剑仙帝手持长剑，指着围在周身的众人。
“金衍门，万苍宫，碧光仙池。很好，你们都不再装了。是吧！”
几道丝绸凭空出现，死死捆住白剑仙帝。尽头是一名女子。
“弱肉强食，这不是天地法则吗？反正邪修都被杀得差不多了，这里也没有外人了，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什么。”
远处传来轰炸声。宗门禁制碎裂。空中上百艘仙舟出现。法术不断攻向地面。
白剑仙帝看向地面的一名执法殿长老。他还在苦苦支撑最后的法术禁制。
一柄长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陈彻抽出长剑，擦下剑上的鲜血。他回头看向一旁的阵师。
“渡劫修士的血，别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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