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豆豆眨了眨眼睛。
她认真想了半天，像是在比较什么。
“那爸爸比同学的爸爸都厉害。”
她郑重宣布。
小手伸进自己粉色睡衣的口袋里掏了半天。
摸出一颗包装纸发皱的话梅糖。
昨天没舍得吃，特意留的。
苏豆豆把糖塞进陈望的衬衫口袋，拍了拍。
“给你吃。”
陈望的胸口热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等忙完这阵。”他语气很实，“爸爸保证按时回家。”
苏豆豆用力点头。
上午九点。
青阳县公安局，侦查科一组办公区。
屋里一股咖啡和浓茶味。
老庞、常盛、章程，每人顶着一对黑眼圈，人却亢奋得很。
“陈哥！”
付亮手里拎着两袋热包子，用脚踢开玻璃门。
“医院那边传来消息了！”
包子往桌上一放，“柴安安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除了受惊过度，身上没有外伤，人没事！”
办公区里炸出一片欢呼。
“别把我的功劳忘了啊！”付亮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喊，“那可是我连夜比对出来的监控轨迹！”
压了整整两天的办公室，终于有了笑声。
陈望坐在工位上。
他没跟着笑。
手里的中华铅笔在记录本上敲了一下。
“伤情汇总出来了没有？”
笑声停了。
“出来了。”
老庞拿出一份报告递过去，“十九名孩子，全部在县医院接受治疗。法医和儿科专家正在做全面检查。”
陈望接过报告。
“十九”这个数字他没当成轻松的东西。
那是十九个碎掉的家，十九个被啃过一口的童年。
“身份核对进度如何？”
“已经确认了十二个，正在联系当地警方和家属。”
陈望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谭兵经手的那批孩子，有几个不在这十九个里面。”
笔搁下。
“早被转到买主手上了。名单跟着买主那条线往下走，一个都不能丢。”
陈望站起身。
“通知技术科和医院。”
目光扫过全场，“所有孩子的心理保护放在第一位。任何审讯、辨认环节，不允许让他们直接面对嫌疑人！”
“宁可证据链走得慢一点，也不能造成二次创伤。”
“明白！”
“陈望，你出来一下。”
里间办公室的门推开，熊刚脸色严肃地走出来。
陈望放下笔，跟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熊刚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丰阳县抓捕的执法记录仪视频，韩队看过了。”
烟圈吐出来，他盯着陈望。
“第一名看守肩关节脱臼，第二名看守手腕脱臼，那个中间人膝盖反向骨折。”
一字一顿，“现场三个人，全被你卸了关节。”
烟灰弹了弹。
“写一份完整的用力经过报告，交上去。”
陈望面无表情。
“执法记录仪拍得很清楚，他们三人均在持械反抗，中间人挟持了人质。”
他语气很平，没辩解。
“但在控制第三人时，我的怒意过重。”
他直视熊刚的眼睛，“当时的情况，我确实可以更早半分收力，不必造成粉碎性骨折。”
熊刚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望。
没有狡辩，也没拿“为了救人”当借口。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
韩振邦走了进来。
“我没有替你抹去这段记录。”
他的声音很冷，“报告我会直接提交给督察与法制部门，由他们依法审核。”
他盯着陈望。
“你是警察，制服嫌疑人是你的职责。但借着愤怒多用一分力，你就可能越过警察该守的边界。”
“私刑不是正义。”
陈望立正。
“我接受安排。”
答得干脆，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比谁都清楚，滥用暴力的口子一旦开了，警察和暴徒就分不清了。
韩振邦看着他，下颌松了。
上午十一点。
侦查科一组办公区。
熊刚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收过来。
“下午两点，县局召开特大拐卖儿童案的新闻发布会。”
他宣布，“市局领导和省厅督导组都会出席。”
转头看向陈望。
“韩队点了你的将。下午的发布会，由你代表专案组，向媒体汇报整个案件的侦破过程。”
付亮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陈哥，这可是露大脸的机会啊！”
他起哄，“头号功臣就该站上去！让那些前两天在网上骂我们的键盘侠好好看看，咱们是怎么在两天之内把这个团伙一锅端掉的！”
常盛和章程跟着附和。
陈望坐在椅子上。
一点激动都没有。
“汇报材料在哪？”
老庞赶紧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稿件递过去。
陈望接过来。
“报告必须突出跨省协作与儿童保护。”
他语气很重，“这不是我们一组的个人秀。”
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份由政工科连夜赶出来的发言稿。
眉头皱了起来。
那支削得尖细的中华铅笔拿起来。
笔尖落纸。
“神速破案”。
划掉。
“天才画像，锁定真凶”。
划掉。
“孤胆英雄，单枪匹马制伏歹徒”。
全部划掉。
付亮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带噱头的赞美之词一句句被删。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哥，你这……”付亮急了，“这些都是事实啊！你画的像，你冲的门，为什么全删了？”
笔没停。
“夸张的词，除了满足虚荣心，没有任何意义。”
稿件上只留下了最核心的客观事实。
海量监控筛查。
跨区域画像比对。
多地警方的跨省协作。
以及，十九名孩子被安全解救的具体情况。
老庞在一旁看着，没出声。
他干了半辈子警察，见过无数人在这种露脸的场合往自己身上揽功。
像陈望这样，拿着铅笔把自己的高光时刻删得干干净净的，头一回见。
这份克制，让人有点发怵。
陈望翻到发言稿的第一页。
在最上方，标题的空白处。
他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下四个字：
“先说孩子。”
中午十二点。
青阳县公安局，大型会议室。
空气闷得能拧出水。
几十名失踪儿童的家长和各路媒体记者被临时安排在这里等。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着的抽泣。
柴小凤坐在最前排。
头发乱着，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手里攥着那张用硬纸板糊成的寻人海报。
纸板的边缘被汗水和泪水泡得发软、卷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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