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忙了几天，陆海川总算把最后一块新板修到了合适的位置。
陆建国坐在旁边，看他将板边贴好，又伸手摸了摸接缝，才让他把剩下的活接着做完。
船底重新塞过麻，几处换板的地方仔细收拾过，刷好桐油，便留着慢慢干。
陆海川没敢急着往水边拖，每天早上先来看看，等父亲点了头，才开始准备下水的东西。
许小海放学过来，已经找不到多少刨木头的活，便蹲在船边看新旧板子。
“再刷一遍，是不是就看不出来换过了？”
“新木头颜色浅，哪有那么快变成一样。”陆建国说道，“能用就行，花这个工夫做什么。”
“我就是问问，又没说不好看。”
小海绕着船走了一圈，回来替陆海川把收好的工具搬进棚里，眼睛却仍往船舱里瞟。
陆海川知道他惦记什么，没有接话，将木屑扫开，又把拆下来的废板挪到墙根。
陆建国让他去取前些天顾青禾理好的渔网，自己从棚里翻出一只旧木箱，拿出网梭和线。
有些网断口不大，补上还能用，另有几段晒得发脆，手一扯就断，只能剪掉。
陆海川在旁边替他展开，父亲一边穿线，一边指着网边说。
“这张跟那边那张网眼不一样，别全卷到一块。旧浮子也得挨个看，裂了的换掉，绳头别只在外头搭个结。”
“新浮子买回来了，我拿过来给你挑。”
“先把能用的留下，缺几个再添几个。网拿上船之前得顺过一遍，别到了海上才发现缠住。”
这些东西陆海川后来都用过，眼下听父亲讲，却没有插嘴。
他将旧绳顺着网边理开，遇到父亲认得的旧补口，便停下来，让老人看看还能不能留。
陆建国平时话不算多，摸着这些网，倒能说出不少往年的事。
哪一段曾挂过礁石，哪一次回来补到半夜，他竟还记得清楚。
许小海听得入神，拿着网梭也想学，陆建国便找出一截断网，让他坐到旁边试。
前院的收货照常进行，吴老三验完货，偶尔过来瞧一眼，问他们哪天把船放下去。
“油再晾晾，没问题就明早。”陆海川说道。
“那我早些来，帮你推到水边。刘有财明天一早走县城，货提前备好，耽搁不了。”
陆海川应下，心里惦记的却是村东南那片外礁。
这几天从棚子出来，处处都能碰见准备出海的人。
晒场上铺着网，有人蹲着补浮子，也有人提着油桶往停船的地方走，见面聊的都是今年鱼汛什么时候到。
陆建国也跟来送货的老渔民说过，照往年的水温和潮水看，近海该快有动静了。
陆海川在旁边听着，没有搭话。
这一年的头一场鱼汛，他记得很清楚。
前世他没赶上最早的一拨，等后来真正靠海挣钱，才听村里的老人反复提过。
说那年本来都算好了，偏偏鱼汛刚开始时，风向突然变过一次。
近岸水流跟着偏，原先以为会从村子正前方经过的鱼群，绕去了东南边那片外礁。
村里的人守着往年常去的地方，头一天没多少货，还当鱼群没到。
又等了几天，才听说隔壁村有人在外礁那边碰上大群鱼，连着跑了几趟，几天挣的钱抵得上平常几个月。
可等这边再赶过去，最肥的一拨已经走了。
那时候他也跟着懊恼过，倘若早知道几天，哪用在岸上听别人说挣了多少。
如今旧船就在眼前，等放下水、试稳当，他便准备先往东南边去看看。
风向眼下还没有变，正好趁鱼群没到，把外礁附近能走船、能落网的地方认清。
“这根绳子给我递过来。”
父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眼前，陆海川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捏着绳头，半天没动。
陆建国接过去看了看，问他是不是还想着机器。
“机器前头试过了，等船进水再听听。头一回别跑远，就在近岸兜一圈，看船缝渗不渗，哪儿有毛病，回来还能修。”
“知道，先把船试好。”
“别见别人往外走，你就跟着走。人家的船常年泡在水里，咱家这个搁了几年，不能刚放下去就当什么都好了。”
陆海川认真应下，没有把东南外礁的打算说出来。
许小海在旁边听见明天试船，连手里的网梭都放下了。
“海川哥，明天早上我上课前能过来，带我坐一会儿行不行？你说近岸，就在岸边转，我保证不乱动。”
“你上课前先吃饭，别往这儿跑。”
“坐一小会儿也不行？这几天我也帮着修了，哪块板是新换的，我都认得。”
“帮着修船的工钱照给，上船得另外说。明天是试船，顾不上看你。”
许小海还想磨，陆海川把他放下的网梭递回去，让他先将那一截补完，补不明白就问父亲。
小海看看陆建国，老人也让他明天按时去学校，别耽误念书。
他只好重新坐下，嘴里嘀咕着等船真修好了，总该让自己上去瞧瞧。
顾青禾过来核账时，恰好听见最后这句，笑着问他是不是又想跟着出海。
“我就是想坐一坐，他连试船都不肯带。”
“那你等放学回来，看他有没有按时把船开回来。”
陆海川抬头看向她，她已经转身去前院找吴老三了。
傍晚收工，陆海川把整理好的绳子搬到船边，舀水的瓢和备用船桨也找了出来。
父亲看过以后，又让他将船底几处换板的位置记住，明天下水先看这些地方。
小海收好书包回家，陆建国也进屋歇着，陆海川洗净手，才到前院看当天的账。
顾青禾已经核完，将该结的单子夹好，把笔和算盘收回桌边。
“明天你去试船，普通货我照旧记。船上添了什么，回来告诉我，别混在送县城的单子里。”
“没再买东西，都是家里原先放着的。”
她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布袋，准备回去，走到院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半天，没事就早点回。你别跑岸边傻等，我爹他们都知道在哪儿放船。”
顾青禾白了他一眼。
“谁稀罕等你，我还得给送货的人结钱。你到时候没回来，账上有问题，我问谁去？”
“那我早些回，让你当面问。”
陆海川笑着送她出门，看她拐进回家的巷子，才回后棚，将搁在船边的绳子重新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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