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葬钉镇 第22章 修石(1 / 1)

裂天纪 断钉客 1791 字 13天前

辰时,练武场。

所有弟子都被叫来了,按序站成四排,没有人说话。三位长老,现在只剩两位,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谁也不看谁。谢庐主抱着茶缸,站在石阶的最高处,神情懒洋洋的,像是在看一出和自己无关的戏。

秦烬站在第三排,手上戴着那只黑手套。

林照站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昨天夜里没睡,眼圈发青,整个人像一根绷得过紧的弦。

“你认识他。”秦烬压低声音说。

“……见过一次。”林照也压着嗓子,“我入外门那年,患了一场寒症,快死了,是他路过,随手给我渡了一口灵。”

秦烬没有说话。

“他救过很多人,”林照低声说,“外门所有人,提起少宗主,都……都当他是半个神。”

“现在呢?”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沈天成从台阶下走上来,一身素白,眉心金纹安静得像一枚不会说话的印章。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今日修石,打扰诸位了。晚辈在此,先谢过。”

没有人回应。他也不在意,转身,走到练武场中央那块三人高的试剑石前,伸出右手,轻轻按在石面上。

没有声音。

可全场的人,几乎同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轻轻颤了一下。

试剑石的表面,像是被人泼了一层金色的水,一圈一圈的光纹从沈天成掌心扩散开来,顺着石头上那些磨平的剑纹,慢慢爬满整块石头。裂缝里,渗出了一缕暗红。

秦烬的手背狠狠一烫。

脑海深处,灵汐发出了一声极细极细的、不成声的抽气。

“……疼。”

“怎么了?”

“它……在拽……”她的声音发抖,像一个人被人抓住了头发,“他们在拔……里面的东西……”

那缕暗红,从石头的裂缝里,被硬生生拉了出来,悬在半空中,是一粒米粒大的、发着暗光的小东西。

钉屑。

沈天成的手轻轻一收。

那粒钉屑落进了他的掌心,被一层金光包裹着,像一颗被捧起来的露珠。

整座试剑石咔的一声,裂缝合上了,表面光滑得像从来没有裂过。

“好了。”沈天成回过头,笑了笑,“石头修好了。”

练武场上一片寂静。

灵汐没有再说话。秦烬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像一条被冻住的鱼,一动不动,只有一点很微弱的颤。

“灵汐。”他在心里叫。

“……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小,很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就是……突然想起……”

“想起什么?”

“……有人,也曾这样,把我身体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抽出来过。”

秦烬的手指,在手套里,悄悄攥紧了。

◇

“既然石头已经修好了,”沈天成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不妨,让诸位弟子,每人上来按一下。”

“按什么?”谢庐主问。

“试一试灵。”沈天成笑得很温和,“这块石头,沾过天子之灵,诸位若有缘,说不定能沾一点福气。”

人群里有人眼睛亮了一下。

沈天成已经让开了位置,对着前排的第一个弟子,抬手示意。

那个弟子激动得手都在抖,上前,把手按在了石面上。

石头亮了。

不是白光。

是一片柔和的、带着一点金边的光,像是晨起时落在水面上的那一层。弟子身上的气息,微微一震,眼睛里闪过一抹惊喜:“我……我感觉,灵力,动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个人按上去,石头就亮一次,每一次,亮过之后,上去的人,眼里都带着光,像是在梦里捡到了金子。

林照看着这一幕,嘴唇在发抖。

“别信。”秦烬低声说。

“我知道。”林照的声音有点哑,“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以前,也是这么信的。”

轮到他们了。

秦烬走上前,站在试剑石前,抬起了左手。

“用右手。”

沈天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就像在提醒一个小孩,别忘了系好鞋带。

秦烬的手,停在半空。

沈天成看着他,眉眼弯弯:“归云剑庐的规矩,我听说了。要用右手。”

练武场上,一下子安静了。

秦烬知道,没有退路了。

他慢慢地,把右手的手套摘了下来。

手背上,那两个孔,一个暗红,一个银白,在晨光下若隐若现。他把手按在石面上。

石头没有亮。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从石头的最深处,慢慢渗出了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细线,像一滴血,沿着剑纹,蜿蜒爬行,最后,停在了他的掌心之下。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沈天成站在石头旁边,离他不到三步。

沈天成低头,看着那道红线,眼睛里,很缓慢地,浮起了一点笑意。

“果然。”他轻声说。

声音太轻,只有秦烬一个人听见。

“……什么果然?”

“没什么。”沈天成直起身,转头对着所有人,微微一笑,“这位小兄弟,灵根微弱,但与这块石头,似乎颇有缘分。”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晚辈想请这位小兄弟,陪晚辈走一圈。”沈天成说,“一个人,闷得慌。”

台阶上,谢庐主的茶缸,轻轻磕了一下石阶。

“少宗主,”他说,“我庐里的杂役,不懂规矩,怕冲撞了您。”

“晚辈不怕。”

“我怕。”

“前辈若是不放心,”沈天成笑着说,“可以站在三十丈外看着。”

谢庐主看了他很久,慢慢地,慢慢地,把茶缸放了下来。

“去吧。”他对秦烬说。

◇

后山的小路,很安静。

沈天成走在前面,不快不慢,白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荡着。秦烬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右手垂在身侧,掌心全是汗。

二两没有跟来。它被谢庐主一把按在了围墙上,只能隔着三十丈,瞪着两只眼睛。

“你很紧张。”沈天成忽然说。

“……有点。”

“不必。”他回过头,笑了笑,“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想干什么?”

“聊天。”

秦烬没有说话。

沈天成在一棵老松树前停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纹路,像是在摸一件很熟悉的东西。

“你知道,这世上的灵气,是从哪儿来的吗?”他问。

“……漏出来的。”

沈天成转过身,目光里闪过一点意外:“有人告诉过你?”

“有。”

“那你应该也知道,漏出来的东西,终究会漏光。”

“……”

“天是一口缸,”沈天成说,“钉子打进去,缸就裂了。水从裂缝里漏出来,天下人接着喝。可水总有喝完的一天。”

他抬头看着天空,声音很轻:

“我们天门宗,做的事情,不过是想把漏出来的水,接得更好一点。”

“你们不是在接。”秦烬说,“你们是在抽。”

沈天成没有反驳。

“你们把一整个村子的人,变成了井。”秦烬一字一字地说,“你们把一个十岁的孩子,种进了钉。”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沈天成的声音依然温和,只是笑意淡了,“那不是我下的令。那是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先祖。”

“你呢?”

“我在改。”

“改了多少?”

沈天成沉默了。

山风吹过,松针沙沙地响。很久很久,他才轻声说:

“……很少。”

秦烬没有说话。

“你吞别人的灵,”沈天成忽然换了个话题,“一口,两口,三口。你以为,你是在夺回来。可你想过没有,缸里的水,是有数的。你吞的每一口,都是从别人那里拿走的,从缸里拿走的。你吞得越多,缸,空得越快。”

“你的意思是……”

“你的路,是自杀。”沈天成看着他的眼睛,“不止你一个人的。是整个天地,一起。”

秦烬抬起头。

他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岁的少年,那张干净、温和、没有一丝恶意的脸。他忽然发现,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算计,也没有一点傲慢,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那谁把缸钉漏的?”秦烬问。

沈天成愣了一下。

“你说,天是一口缸,钉子打进去,缸就裂了。”秦烬说,“那是谁,把钉子打进去的?”

沈天成看着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风停了。

“……这个问题,”他轻声说,“我也在找答案。”

秦烬没有动。

他在那一瞬间,看见了沈天成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敌意。

是一个很孤独的人,终于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能问出同一个问题的人。

“你恨我吗?”沈天成忽然问。

“我不认识你。”秦烬说,“但我认识孟长老。认识槐溪村。认识阿九。”

“……”

“你要我恨谁,你自己去数一数,他们的账,记在谁头上。”

沈天成没有生气。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秦烬,过了很久,才笑了笑:

“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

白色的,羊脂一样温润,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北域青石前,”他说,“等你。”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想知道,他是谁。”

秦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谁?”

沈天成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块玉,放在了秦烬的手心里。玉很凉,凉得像一滴冰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三步,他停下了,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还有,你脑子里那位,”他说,“她也想知道。”

秦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脑海深处,灵汐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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