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雪媛终于抬起头。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多少犹豫。
“既然是我自己选的，就没什么好后悔。”
“哪怕最后真死在这条路上，我也认了。”
吴勋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倒是越来越欣赏这姑娘的性格。
有冲劲，也有目标。
一旦认定某件事，便不容易再动摇。
这种人只要训练得当，往往比那些只会听命令的人更有潜力。
不过，唐雪媛也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
她太漂亮了。
而对一个需要长期潜伏、执行外勤任务的女特工而言，这未必是什么好事。
真正适合做一线工作的女人，往往相貌平平无奇，衣着也不会有任何特点。
最理想的状态，是丢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哪怕面对面说过几句话，过一会儿回忆起来，也未必能清楚记得她究竟长什么模样。
唐雪媛却完全相反。
她五官出挑，气质也过于明显。
尤其举止之间那股从小养出来的名门教养，很容易让人一眼看出她出身不普通。
这样的特点有时候能成为优势，可更多时候，也可能带来危险。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唐雪媛正在重新装枪，偶然一抬眼，正好发现吴勋盯着自己。
她脸上很快浮起一层淡淡红意。
吴勋却没有避开视线。
“我是在想，你这张脸太显眼了。”
唐雪媛一愣。
吴勋继续说道：“干我们这一行，长得太漂亮，有时候反而麻烦。”
这话并不是故意吓唬她。
在军统内部，容貌过于出众的女人，往往很难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有些会被安排去执行美人计之类的任务，有些则可能被上层人物盯上，最后沦为权力附属品。
想避免这种处境，要么自身足够强大，要么就得像安占江、吴毓坤那样，有让旁人不敢轻易打主意的手段和狠劲。
吴勋在教唐雪媛熟悉枪械结构的时候，偶尔还会冷不丁问她几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有些问题听起来甚至莫名其妙，唐雪媛一开始还会疑惑，后来渐渐也习惯了，只当这是特工训练的一部分。
没过多久，大门外传来动静。
吴忆梅从报社回来了。
白日里的她，只是一名在报馆跑娱乐新闻的小记者，打扮清爽，气质文静，看着与寻常女学生没多少区别。
可一到夜里，她又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老板。”
吴忆梅进门后，先朝吴勋轻轻点头。
吴勋抬眼问道：“毓坤呢？”
“还没回来，她还在报社那边。”
“知道了。”
吴勋应了一声，便没再多问，让她先去忙自己的事。
过了一阵，吴忆梅再次从房间里出来时，整个人已经完全换了副模样。
先前那身清纯素雅的装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裁剪精致的洋裙。长发高高挽起，脚下换成高跟鞋，脸上也稍稍施了些脂粉。
仅仅换了一身衣服，气质便陡然改变。
之前还是温婉清秀的邻家姑娘，如今却多了几分成熟妩媚。
也难怪旁人会送她“千面女郎”的称号。
吴忆梅大约一米六五，身材轻盈纤细，看起来甚至有些柔弱，可吴勋很清楚，这副看似娇小的身体里藏着不小的爆发力。
她真动起手来，一般男人根本不是对手。
正在桌边拆装手枪的唐雪媛忽然抬头，没头没脑冒出一句：“姐姐，你腰也太细了吧？”
吴忆梅愣了一下，随即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她转而看向吴勋。
“老板，我出去办点事。”
吴勋问道：“去哪？”
“丽都舞厅。”
“今晚有目标？”
吴忆梅轻轻点头。
“高鑫宝。”
吴勋眉峰一动。
这个名字，他昨晚才刚见过。
“高鑫宝也是你们的清除对象？”
吴忆梅解释道：“他明面上是杜月笙门下的人，也是所谓杜门四大金刚之一，平时靠黄赌毒敛财。最近调查出来，他暗中替日本人往法租界散卖烟土。”
“这条线如果不断掉，受害的还是普通百姓。”
她语气很轻，意思却很明确。
今晚，她准备除掉高鑫宝。
桌旁的唐雪媛听得眼睛一亮，忍不住插嘴：“要不也带我去见识一下？”
吴勋当即沉下脸。
“让你说话了吗？”
他指了指桌上的手枪零件。
“继续练你的组装。”
唐雪媛顿时老实下来。
“哦。”
她嘴上答应，手里也重新动起来，只是耳朵明显还在听两人的谈话。
吴勋重新看向吴忆梅。
“计划想好了？”
“嗯。”
吴忆梅说道：“高鑫宝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只要丽都舞厅里出现长得不错的女人，他十有八九会主动凑上去。”
“我准备让他自己送上门。”
她今晚的办法并不复杂。
先以自身为饵，等高鑫宝靠近，再寻机会用藏好的毒针下手。
整个过程如果顺利，甚至不会闹出太大动静。
吴勋却没有立刻赞同。
“他喜欢女人不假，可这种人能在上塰滩混到今天，绝不会只是个见了女人就没脑子的蠢货。”
“你想抓他疏忽的时候动手，他同样会防着陌生人。”
吴忆梅自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轻轻摇头。
“可暂时没有更合适的办法。”
“高鑫宝每次出门，身边都跟着一群青帮打手。要是直接开枪，动静太大，而且脱身更麻烦。”
吴勋想了想，没有再阻止。
吴忆梅能力并不差，她真正缺的只是实战经验。
这种东西靠课堂教不出来，只能一次次任务里自己磨。
况且他今晚也正准备去江弯机场附近踩点，正好可以先陪她去一趟丽都。
真要出了岔子，他至少还能负责接应。
“等我一下。”
吴勋站起身。
“我也要出去办事，先跟你一道走。”
他说完上楼换了身中山装，又取来黑色风衣和礼帽。
临出门前，他把郭玉淑叫下来，让她负责盯着唐雪媛继续练枪械拆装。
安排妥当之后，吴勋与吴忆梅一同离开洋楼。
半个小时后。
丽都舞厅。
夜晚一到，租界里的大小娱乐场所几乎都挤满了人。
不少生意一般的舞厅，为了抢客，甚至专门安排穿着时髦大胆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外招揽行人。
吴勋身披风衣，帽檐压得不高不低，在售票处买了两张舞票，与吴忆梅一起进门。
刚走进去，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丽都终究只是二流舞厅，客人的层次远不如百乐门、皇后那种地方。
大厅里三教九流混杂，喝高了以后大声骂娘的比比皆是。
这里的舞女姿色也参差不齐。
就算是所谓头牌，真放到百乐门去，恐怕也只能算普通水平。
顶级舞厅做的是体面场面。
即便背后有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也不会直接摆在明面上。
丽都则完全不同。
不少舞女陪客人跳舞时，便会直接谈酒钱、出场价，有些为了多赚些钱，甚至私下主动把客人往外领。
吴勋与吴忆梅入场之后，很快便分开。
吴忆梅找侍者要了杯红酒，故意挑了个较显眼的位置坐下。
她本就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
身材纤秀，眉眼温柔，再配上今晚的红唇淡妆与洋裙高跟鞋，既有几分娇弱，又透着成年女人的风情。
这样的打扮放在人群里，很难不被注意。
果然，她才坐下不久，便有人端着酒杯前来邀请跳舞。
吴忆梅微笑着拒绝。
第一个刚走，又来了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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