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段公馆后院。
段绍廷让人搬来一张八尺长的沙盘，摆在院子正中间。
沙盘上沟壑纵横，山峦起伏，河流蜿蜒——赫然是直隶一带的地形缩影。
蓝色小旗代表皖系，红色小旗代表直系，泾渭分明。
段承望站在沙盘前，眨巴着眼，一脸天真。
“爷爷，这是在搭积木？”
段绍廷额角一跳。
“什么积木！这是沙盘推演！”
“一个合格的统帅，要能读地图、能排兵布阵、能在沙盘上推演胜负！”
他在沙盘上摆弄了几下，蓝色旗帜占据保定、天津，红色旗帜占据直隶南部。
“假设——直系冯章出兵三万，沿平汉线北上，兵锋直指保定。”
“你是皖系指挥官，手头只有一个师，一万两千人。”
“怎么打？”
段承望凑近沙盘，看得认真。
段绍廷暗自点头。
这小子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关键时刻还算沉得住气——
“爷爷，这个沙盘多少钱？”
段绍廷：“……”
“看起来挺贵的，要不咱卖了换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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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绍廷嘴角一抽。
“承望。”
“嗯？”
“爷爷认真问你。”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严肃点。打仗不是儿戏。”
“假如冯章出兵三万北上保定，咱们守军一万两千人对三万人，兵力悬殊。你打算怎么办？”
段承望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
他低头看着沙盘，目光在河流、山丘、城镇之间缓缓扫过。
脑海深处，兵法谋略（炉火纯青）的信息流自动铺展开来。
《孙子兵法》《吴子》《六韬》《三略》《纪效新书》……
历代兵家智慧在他脑中融会贯通，像是一个征战一生的老将，把毕生经验压缩成了一张全景地图。
段承望的目光停在沙盘上某处，嘴角微微勾起。
“爷爷，您这个假设有问题。”
段绍廷一愣。
“什么问题？”
“冯章出兵三万北上保定——他疯了吗？”
段绍廷：“……”
“直系主力在江苏、湖北，冯章要调三万人北上，至少得先把江西李纯的部队调过来。”
“而李纯虽然是直系的人，但他跟您私交不错，会全力配合吗？”
段绍廷眉头一跳。
“其次，平汉线沿途要经过河南，河南是谁的地盘？”
“赵畅。他是您的老部下。”段承望自己答了，“冯章的大军路过河南，赵畅会让他顺顺当当过去？”
“就算赵畅不敢明着拦，沿途的粮草补给、铁路调度，随便卡一下脖子，三万人的行军速度就得慢一半。”
段绍廷没有说话。
徐书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眼神微变。
段承望继续道。
“第三，就算冯章真的到了保定城下——他打得下来吗？”
“保定是您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城防工事、弹药储备、民心基础，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啃下来的。”
“他一个客军，劳师远征，后勤补给线拉了几百里。咱们守城，以逸待劳。”
“他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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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段绍廷猛地一拍沙盘边缘。
“好小子！”
“你还没开始打，就先把对方的底裤扒干净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段承望嘿嘿一笑，自信开口。
“感觉。”
“感觉？”段绍廷皱眉。
“嗯。就是感觉。”
段承望双手插兜，一扬脑袋。
“这就叫天赋！”
甩了甩额头上炸出来的几缕毛，陶醉在自己的骄傲里。
段绍廷：“……”
这臭小子。
他咳嗽一声，重新摆弄沙盘。
“好，刚才那个假设确实有漏洞。换个场景——”
他把蓝色旗帜从保定挪到了天津。
“你在天津，手头只有一个混成旅，不到五千人。”
“对面是日本海军陆战队，两千人，全部装备三八式步枪，训练有素，火力是咱们的两倍。”
“怎么守？”
段承望低头看着沙盘。
天津是港口城市，河网密布。
脑海深处，战略直觉（登堂入室）悄然运转。
他本能地觉得——
天津不能守。
但他没说，而是反问道。
“爷爷，日军从哪个方向来？”
“大沽口登陆。沿白河而上。”
段承望看着沙盘上的白河河道，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段绍廷催促。
“爷爷，这题有问题。”
“又有问题？”
“您说日军两千人，装备精良——那他们的补给呢？”
段绍廷一怔。
“两千人的海军陆战队，从大沽口登陆，沿白河而上。白河两岸全是芦苇荡和沼泽地，重装备根本运不上去。”
“没有重武器，他拿什么攻天津城？”
段承望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
“而且您看看这个——”
“天津的租界。英租界、法租界、德租界、日租界……全挤在海河两岸。”
“这群洋人把天津当成自己碗里的肉，互相提防，生怕谁多夹一筷子。”
“日本海军陆战队敢在天津开打？”
“他要真敢从英法手中虎口夺食，信不信英国人和法国人连夜从威海卫调兵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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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徐在旁边，眼镜差点滑下来。
段绍廷捋了捋胡须，脸色古怪。
这小子居然是个天赋怪？
他学兵法的时候，有这么厉害吗？
不行，玉不琢不成器。
不能让这小子太嘚瑟。
伤仲永啊！
段绍廷心里闪过各种念头，面上轻咳一声，淡淡道。
“行，算你这小子有道理。”
“那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如果你是一个普通团长，手里两千人，北洋内部分裂夺权，上头要求你守住一座县城。”
“别的派系敌军五千人围城，没有援军，弹药只够打三天。”
“你怎么办？”
段承望毫不犹豫。
“投降。”
段绍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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