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良同志，吕州的舆情你看了没有？"

沙瑞金把文件往他这边推了推。

"八百万阅读量，境外媒体转载，信访电话打爆，省委办公厅一天接了四十七通投诉电话。"

沙瑞金往椅背一靠。

"新能源项目还没投产，民意先失控了。"

高育良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过来，扫了一遍。

"沙书记，这份报告我看过了。"

沙瑞金点了下头，接着往下说。

"项目是你牵头主抓的改革重点。省委把这副担子交到你肩上，你也向我拍了胸脯。"

他停了停。

"如今舆情全面被动，说明我们在风险预判和维稳兜底上，严重缺位。"

高育良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沙书记，这个情况我也在关注，已经让相关部门按规定处理了。"

"经省公安厅网监部门初步调查，这次舆情发酵不是自然传播。

账号集中注册时间在同一天，投放节奏精准同步，IP流向经三次跳转后指向境外服务器。"

沙瑞金没有打断，但左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沙书记，这不是群众有意见，这是有人在对汉东省委的改革部署发起定向舆论攻击。"

"是谁？"沙瑞金问。

"还在查。"

沙瑞金看了他两秒，"育良同志，不管原因是什么，影响已经造成了。"

他从桌上另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高育良面前。

"你看看这个。"

高育良低头扫了一眼，是一份工作组方案草稿。

"我考虑由省委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进驻吕州新能源第一期项目现场，全面督导，一方面查清舆情源头，一方面稳住民心。"

"组长我初步考虑让田国富同志挂帅，纪委监委同时介入，把事情查透。"

高育良的眼睛在"田国富"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纪委书记带队进驻新能源项目？

名为查舆情，实为查项目。

高育良没有立即表态，把那张纸又拿了起来，仔细看了看落笔的细节，又放了回去。

"沙书记考虑得周全。不过有件事我先通报一下。"

高育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对折的文件，展开铺在桌上。

页眉上印着中枢发改委的红头标识。

"半个月前，我和刘省长商议过，考虑到这个改革项目技术复杂、投资量大、社会关注度高。

我们联合向中枢发改委提交了正式申请，申请派遣专家组进驻汉东全程指导和监督。"

高育良用指尖点了点文件右下角那个盖了章的日期。

"今天早上，收到正式确认函。专家组由三名正高级专家组成，下周一抵达汉东。"

沙瑞金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

"育良同志。"

"这么大的事情，向中枢部委申请监督组进驻，事先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高育良姿态放的很低，"沙书记，这个确实是我疏忽了，我做检讨。"

他停了停，又接了一句。

"当时我考虑这属于经济工作范畴，就只向刘省长汇报了，流程上先走的省政府这条线。申请是三周前提交的，中间一直没有收到回函，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批下来，就没有提前跟您通气。"

沙瑞金把那份确认函拿过去看了两眼，又放回桌面。

"中枢专家组什么级别？"

"中枢发改委副主任陆承泽亲自带队。"

"育良同志，中枢专家组管的是技术指导，我提的工作组管的是舆情查处和社会维稳，两码事，分工不同，不存在重叠。"

高育良摇了摇头。

"沙书记，恕我直言，中枢专家组代表的是部委层面的督导权，他们进场，本身就是对省里工作的一种支持。"

"省委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另派工作组进驻同一个项目，两套班子重叠在一个现场，无论我们怎么解释分工不同，上面看到的只有一个信号……汉东省委对自己的项目不放心，对中枢的监督也不放心。"

高育良看着他，"沙书记，舆情查源头，公安和网信已经在办了，这是他们分内的事，不需要另立工作组。

维稳属地责任在吕州市委市政府，目前吕州也没有出现任何群体性事件的苗头，省委贸然越级介入，外界只会觉得我们心虚。"

"真到了那一步再启动应急预案，来得及。眼下草木皆兵，反而被人拿来当靶子打。"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沙瑞金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育良同志，你考虑得很周到。"

"但是舆情影响已经外溢，不光吕州在看，全省各地市班子都在看，中枢巡视组的同志也在看。"

他盯着高育良的眼睛。

"这件事不能光你我两个人坐在这定。"

"我准备明天下午召开一次紧急常委会，把吕州舆情的应对方案拿到台面上，集体研究，集体决策。"

高育良把常委会的票面过了一遍。

十二名常委，沙瑞金稳拿四票。

李达康，田国富，省委秘书长陈卫国。

中间派吴春林和宣传部长马振邦一旦倒戈，工作组当场成立，田国富名正言顺进场。

高育良按在椅子扶手上站了起来。

"沙书记安排，我服从组织决定。"

沙瑞金点了一下头，"那就这样，回头让办公厅发会议通知。"

"好。"

高育良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回了半个身。

"沙书记，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明天常委会的议题，是仅限于舆情应对方案，还是会涉及新能源项目本身的管理架构调整？"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

"议题就是舆情应对，不会跑偏。"

"好，我心里有数了。"

高育良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贺靠在墙边等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

高育良径直往电梯方向走，嘴里只说了三个字。

"回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高育良从抽屉里摸出手机。

他先编了一条短信发给刘长生。

"老刘，晚上去你家坐。"

发送成功后，他拨了祁同伟的号码。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起来。

"老师。"

"同伟，两件事。"

"第一，舆论那头给我彻底控住，从现在开始不许再发酵一个字。第二，幕后到底谁在推动，尽快给我结果。"

祁同伟应道："舆论管控这块我已经让网安总队全面介入了，水军源头方面有线索，初步判断指着四九城那边。"

"老师，有人在借这件事做文章？"

"何止借题发挥。咱们那位沙书记明天要开紧急常委会，议题就是吕州舆情。田国富挂帅的工作组方案已经写好了草稿。"

祁同伟是聪明人，当即想明白其中关窍。

"老师，我知道怎么做了。"

"去吧。"

电话挂断。

高育良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守正出奇。

票决这个东西，关键不在谁投赞成，而在谁不敢投反对。

晚上，他会把这笔账一项一项算给老刘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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