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相达的魂灵，剧烈颤抖。
他离开那年，父亲才46岁！
正值壮年，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那些年，那么多的艰难险阻，父亲全都一次次扛过来了。
12年。
父亲瘦的已经看不出当初的模样。
那满头白发，刺痛了陈相达的心。
他明明已经是鬼了，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相达。”
“别哭……”
“爸爸不怪你，爸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爸爸只是……太想你了……太痛苦了……”
陈万全不想在儿子面前哭，不想让儿子难过，可有些悲痛已经超过人能忍耐的极限。
陈万全的双手抖得像是冬天树上仅剩的残叶，寒风凛冽，已经把它吹裂了，吹碎了，依旧孤零零的挂在树上，任凭摧残。
陈万全知道儿子做的是对的。
他是他陈万全的儿子，见义勇为，舍己救人，那些道理，都是他一点点教给儿子的。
他知道他的儿子是英雄，不愧是他陈家的子孙。
可太痛了！
他的相达才21岁，还那么年轻，璀璨的像是朝阳。
人生还没有开始，就那样惨烈的落幕了。
他永远记得他跟儿子的最后一面，儿子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温暖，步伐那么轻快，那么矫健，红扑扑的小脸，青春洋溢地跟他说：“爸爸，等我回来，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给了他最后一个拥抱。
那时候儿子的双臂那样有力。
陈万全那时候感觉到过巨大的幸福。
他的儿子这样生机勃勃，青春美好，他的儿子这样前途远大，未来，有无限可能。
陈万全那时候，幻想过无数次儿子美好灿烂的未来。
可全都破灭了。
中年丧子。
寄予厚望的儿子，前程远大的儿子，血淋淋的抬回来。
12年，他把自己困在幻梦中。
可当他办好了所有的退休手续，当他安排好了一切工作。
当他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父子分离，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去找自己的儿子。
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注定。
他们陈家不该是如此满门皆亡的结局。
跳楼的过程中，一股又一股的阻力，拦截他的死亡。
医院里，他都要拔掉输液的瓶子了，可小小的少年，从天而降。
跟儿子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连收紧的下巴，放在腿上的手臂，都如同复制。
他活了。
像是老天终于开眼，终于愿意让好人有好报。
又像是某种轮回。
如今，儿子的魂灵回来了。
他的儿子，从未放下过他们这些亲人。
甚至因为某种执念，打破了生死的界限，一直跟在孙子身边。
“相达，你饿不饿？”
“爸爸，给你做一碗捞面好不好？”
马平安不想继续哭下去了。
明明是该开心的时刻，为什么非要让人这样难受。
“陈爷爷，鬼是不吃饭的。”
陈万全刚要站起来的动作停下了。
陈相达终于从巨大的悲伤中，把自己又孱弱了一些的魂灵，慢慢聚焦。
他走到了陈承嗣的对面。
“陈承嗣，他现在在你对面。”
“他一直跟着你，跟了你12年，他真的很爱你。”
“他在摸你的头。”
“他把手放在了你的肩膀上。”
陈承嗣徒劳地看着虚空。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真的特别想，想看看自己的爸爸长什么样子。
一眼就好。
让他在想起爸爸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个具体的样子。
陈相达努力张口说话。
他有太多话，想要告诉自己的儿子。
他和静安的儿子。
“他在抱着你哭。”马平安继续描述。
陈承嗣没有伸手，他就那么僵硬的站在原地。
他感受不到父亲的拥抱。
如果。
如果，他的爸爸还活着该有多好。
他就能跟小无忧一样，说出自己所有的愿望，让爸爸帮他全部实现。
他也可以养一只猫，也可以养10几条狗。
他也可以上树爬墙，不用懂事，不用时时刻刻都紧绷着自己。
可以很骄傲，很自豪地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爸爸给我压的石榴汁！好几百颗红红的石榴籽，才能压这么一小杯。”
有父母庇护的孩子，这一生都不会真正理解，没有父母庇护的孩子，于亲情一途有多寒凉。
“宝宝，妈妈很爱你！”
一个突兀的男声，凭空而来。
像是终于撕开了某种的禁锢。
又像是这句话念了千遍万遍，终于冲口而出。
马平安看着快要虚掉的影子，赶紧挥动万魂幡。
一室安静。
连马平安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是哥哥在说话吗？”
陈瑶瑶看着满面错愕的陈承嗣，轻轻问道，她的声音都是虚的。
“是相达。”
“是相达的声音。”
陈万全激动又笃定地说道。
这种温和清润的声音，反反复复在他脑子里回荡了12年，他不会认错。
12年。
父女二人终于再次听到了陈相达的声音。
是真的！
真的是儿子的鬼魂！
陈承嗣笔直的站着，那道声音，是贴着他的耳朵发出的。
小少年的整个世界，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宝宝。
原来他的父亲也会这样叫他宝宝。
他说，妈妈很爱他。
那个女人，爱他？
陈承嗣看向马平安。
马平安马上说道：“他的魂魄虚了，不能再出来，要在我这个旗子里养魂。等养好了，才能再出来，再说话。”
“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陈承嗣明明已经听到了，可是他就是想要再听一遍，他急于找一个人去确定这件事。
马平安怎么也没想到，陈相达积攒了这么长时间，对陈承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句话。
可明明是那个女人，亲手把陈承嗣扔到了垃圾堆里。
马平安挠挠头，无奈地重复了一遍：“他说，你妈妈很爱你。”
张振北的眼睛错开了，他望着那处虚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想些什么。
“宝宝，你要相信你爸爸。静安姐姐，真的是特别好的一个人。”
“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陈瑶瑶不想让孩子去恨自己的母亲。
并且，她始终相信，静安姐姐那样温柔美好的人，不该是那个样子。
静安姐姐会给她扎小辫，会给她做白皮点心，会给她讲故事。
静安姐姐那样心灵手巧。
连窗花那么难的东西，都会剪。
静安姐姐还那么，那么坚强，明明自己已经过得很苦了，可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哭过。
那样好的一个人啊！
跟哥哥站在一起，那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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