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纵在门外，黑色大衣领口竖着，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本就冷白的一张脸，被感应灯映得越发没了血色。
王维也在门内，一手搭着门把，肩膀松松靠着门框，屋内的温暖将他构造得俨然这个家的男主人。
他们对视着，像白加黑的感冒药片，对立，却又完全没有剑拔弩张。
情敌的气氛在哪里？
他们谁都不知道。
几乎又是同一刻，各自勾了勾嘴角，弧度礼貌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搁那深情款款干啥呢？怎么还没拿进来？”
周遥遥说笑着，趿拉着拖鞋跑过来。
探头一看，笑容卡在了脸上。
哥……
天好冷，他脸白得厉害，唇色都没了。
睫毛垂着，看见周遥遥，抬了一下眼。
周遥遥的心口，被人猛地攥住，狠狠一拽。
下意识，挽住了王维也的胳膊。
指头紧了一紧，人也往他身前挨了一挨。
曹纵目光垂落，落在她那只手上。
她的手，又紧了紧。
曹纵低下了头。
眉心蹙着，咬了咬唇，文件袋慢慢背到了身后。
如果可以，他今天一定不来。
如果可以，此刻化成一缕烟散了，也行。
“哥，你怎么来了？”
曹纵怔了怔，抬起头，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打扰了。”
王维也侧了侧身：“先进来吧。”
举止、话语，他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多么和善的邀请，扬起钝器，狠狠凿进曹纵的心窝。
凿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
强撑着，转过来对周遥遥笑笑：“我找你聊点事情。”
周遥遥看到他嘴唇都干得起皮了，赶紧说：“外面太冷了，哥你先进来，进来聊。”
说着，招呼他往里进。
曹纵忙退了半步。
退得急，腿还软了一下。
他稳住身子，浅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今天不聊了。不打扰你们，我先回去了。”
说完，急忙转身。
“哥！”
曹纵顿住，转回来，强撑着体面说：“你明天有空吗？我们可以明天聊……吗？”
周遥遥怔了怔，抬头看王维也。
曹纵的目光跟着她转过去，屏着呼吸，差点没喘上来。
王维也对周遥遥笑了笑，转头对曹纵说：“今天就可以，我可以回避。”
“不用。”曹纵必须拒绝，“没那么急，不必赶在这一天。”
他看向周遥遥：“我以后来，如果有幸记得的话，尽量提早打电话。今天登门，是我冒昧了。”
周遥遥心绞着：“我明天有空。”
曹纵一笑：“那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再来。”
“嗯。”周遥遥点头。
曹纵苦笑：“那我回去了。”
他冲王维也摆了摆手：“回见。”
王维也同等礼貌：“回见。”
曹纵转身往电梯走。
挺拔、步稳，砸下二十年修为，来维持这几步的仪态从容。
“咔哒——”
身后的门，关上了。
很轻的一响，他的心脏也被门缝狠狠夹住。
关不上，只能碾了又碾，磨了又磨，却挤不出血。
他定定地，站在电梯门口。
手像被绳牵着，抖着，拍下了下行键。
好神奇，一定是上帝心疼他，不想让他等太久，“碰”一声，电梯门就开了。
他急着往里走，正与迎面出来的小哥撞了个正着。
小哥手里拎着两碗米线，被这么个高大男人猝不及防地一撞，
两碗热汤，连汤带粉，直接怼到了曹纵胸前。
大衣、衬衫，一片红油顺着前襟往下淌，衬衫贴着胸口，滚烫滚烫。
外卖小哥愣住，张嘴说不出话。
曹纵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蹲下来，帮忙捡地上的外卖盒子。
太仓皇了，他完全不懂收拾东西。
手指头沾裹着红油，还缠上了米线，就这么哆哆嗦嗦把盖子扣了回去。
小哥看出他衣服价格不菲，结结巴巴说：“这、这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啊。”
曹纵点头，强苦笑：“是是是，是我活该的，对不起了啊。”
他看到这份米线里的加料，知道是周遥遥点的。
掏出钱包，指头还淌着油，一张一张，不断地往外抽。
红票票，百元大钞，大概抽了十几张，直接往小哥的手里一塞。
“麻烦你了，再给她原样送一份，快一些。”
外卖小哥攥着一大把钱，呆呆看着曹纵。
曹纵捡起地上的文件袋，重新按开电梯。
走进去，看到已经傻掉的外卖员，非常正常地笑了笑：“进来啊，快去给她再送一份。”
小哥点头，攥了攥大把的钞票，尬笑着，进了电梯。
曹纵还端着那个外卖盒子。
淅淅沥沥的汤水，在他上衣、裤子、皮鞋、甚至他所站的这一隅之地，狼藉一片。
外卖员再次攥了攥手里的大钞，沉默着，往角落缩了缩。
出了电梯，曹纵仍旧拿着那个外卖盒，路过垃圾桶，没有停。
他像什么意识都没有，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沾满红油的塑料袋、缠成一团的外卖盒，还有已经脏得乱七八糟的文件袋，被一起放在了副驾上。
他没有即刻发动车子。
呆呆地，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周遥遥挽住王维也胳膊的那个画面。
手指攥得那么紧，身子还往人家那边靠。
可是……
有什么了不起？
他也有过。
更甚呢！
甚至就是今年。
过年时，有人来他家做客，他去开门。
在门口跟人多客套两句，没能马上进屋。
周遥遥就呼呼呼跑过来，往他那儿凑：
“谁啊？”
“你在排查证件吗？”
“咋这么慢？还进不进了？”
“在这儿站着，又不穿外套，你不冷啊！”
“……”
她想知道是谁，就偏不让她知道。
他仗着个子高，故意堵住门，挡住周遥遥，让她看不到。
越这样，周遥遥越要看。
跳着看不到，就改变策略，从他臂弯底下钻过去，探出头。
成功看到了客人。
她得意洋洋地仰头看他：“嘿嘿，小伎俩，能难得了我？”
他就笑着，一只手按着周遥遥的脑袋，把她推回去。
想到这里，曹纵笑了笑。
他很想笑得灿烂，可是嘴角扯着，眼里却闪不出当年的光。
“好登对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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