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只是在想,时间过的真快,一转眼,春天就到了。”
林倾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摇着摇篮。
“那夫君打算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很平静。
李成安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愧疚,几分不舍。
“再过些日子吧,有些事情还没安排好。”他的声音很轻,“我也想再陪你和念安一些时日。”
林倾婉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去多久,没有问危不危险。
她知道,不需要问。
因为不管问不问,答案都是一样的——他必须去。她站起身来,走到李成安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衣领上的褶皱,动作轻柔而自然,像做了无数遍一样。
“我知道,这一次,你肯定不会让我跟着你去,我去了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我只是想告诉你,出门在外,你自己凡事小心一些,”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现在是当爹的人了,念安在家,我会照顾好她的,娘这边,我也会照顾好的,你不用担心家里。”
李成安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温度交融。
“家里有你,我放心,我很快就回来,到时候,我们直接回天启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倾婉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柔,有一种“我会等你”坚定。
“好,我等你,不管多久。”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摇篮里,念安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然后又安静了。
春风吹过清虚观,吹动了窗棂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清脆而悠远,像是在为即将出发的人送行,又像是在为留下的人祝福。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小院,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院角那株老梨树开了花,白瓣黄蕊,密密匝匝的,像一层薄雪覆在枝头。花瓣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偶尔飘落一两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纵横交错,棋局刚开了个头。
李成安坐在石凳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随意束着,面容比去年清瘦了几分,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
周正坐在他对面,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不出半点老态。
“嗒。”
周正落下一子,黑棋在右下角扎下根基,稳扎稳打,不急不躁。
李成安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目光在棋盘上游移,眉头微微皱起。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执棋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
“嗒。”
白子落在左上角,剑走偏锋,意图在中腹开辟第二战场。
周正看了一眼那枚白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这时间,你该多陪陪孩子的,还有闲心陪我这个糟老头子下棋,想好没有,打算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李成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棋盘上落子,声音很轻:“陪大师伯下下棋,弟子的心能静些,终日陪着念安,终究是牵挂,我怕有朝一日再也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再等半个月吧,弟子还想再陪倾婉一些日子。”
周正“嗯”了一声,没有催促,也没有反对。他在棋盘上又落下一子,黑棋稳稳当当地守住了角地,滴水不漏。
“这次,我和你二师伯跟你一起。”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李成安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枚白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他抬起头,看着周正,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大师伯——”他开口要说什么。
周正抬手打断了他,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不必急着拒绝。”他的声音放沉了几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李成安脸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只有长辈才有的关怀,“如今你的步子走得太大了,若是再过十年,或许你能有十足的把握。但是现在,那些老东西都出手了,你是对付不了他们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一次,就让我们老一辈的人来吧。你放心,你的两位师伯没你想的那么弱,也不会拖你后腿的。”
李成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看着周正那双眼睛——那双明明已经苍老,却依然明亮如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弟子只是觉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两位师伯没有这个必要。”
周正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罕见的严肃。
“有没有必要,不是你说了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中,“既然你布下这一局,若不把他们全部留下,将来那禁地之门,你怕是永远也打不开了。”
他看着李成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此役过后,你的路,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李成安沉默了很久。
晨风从院外吹进来,吹动梨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棋盘上,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石桌的边沿。
“大师伯,你们既然有了主意,弟子也知道拦不住你们。”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弟子心里是不想你们去的。毕竟这一战,太过危险。弟子以前说,弟子来中域,是希望你们能有个不错的晚年,可最终,还是连累你们了。”
周正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又开始说胡话了,你想没想过,你若是输了,你觉得我和你二师伯还能有个不错的晚年吗?”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李成安的心上,“到时候隐龙山传承断绝,你老师不也白死了?”
李成安的手顿住了,那枚白子在他指间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他低下了头,目光落在棋盘上,但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棋子,而是当初他去北凉路上碰到的那个老人。
可那个老人,已经不在了,留下了一局没有下完的棋,把他的一切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是啊,”李成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能让老师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