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孤单?
武则天将端在手里的碗又放了下去。
她瞧着跪在案下还不停颤抖肩膀的李重润,眼神中的情绪有些复杂。
“孤单?”
“膝下无儿孙尽孝?”
……
这些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深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情感竟然被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从太宗到先帝,从感业寺到母仪天下再到登临大宝,世人只知道她心狠手辣,却不知她也是儿孙满堂的老人。
女人当家不容易。
这么多年她为了巩固身下的地位,她将自己伪装成铜墙铁壁,伪装成铁石心肠。
时间久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那才是正确的方式,甚至她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
帝王就是孤寂的,更何况朕还是女帝。
朕骑在全天下男人头上,让他们臣服,让他们跪拜。
朕是孤单的王,是高高在上的皇。
可李重润的话,将她最引以为傲的伪装撕得粉碎。
“并不是所有人都不理解朕。”她轻声呢喃,有些错愕,也有一些激动,她终于被人理解。
她突然在椅子上坐直身子。
看向李重润的眼神变得丰富。
——这个孩子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懂朕。
不觉间,她认真看了看李重润。
当初高宗皇帝尚在之时,儿孙膝下萦绕嬉闹,重润这孙子只是咿呀学语的幼儿。
那时高宗是最喜欢他的。
那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恍如隔世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如今他已是这般少年。
高宗还曾立他为皇太孙,这是何等宠爱,此时竟然游走在生死边缘。
想到高宗,武则天坚定的想法再一次动摇几分。
而这不易被人察觉的复杂情感,刚好被抬头的李重润看在眼里。
看来他赌对了。
都说武则天冰冷无情,历史课多次讲过武则天的晚年十分凄凉。
李家不敢靠近,武氏终究是外人。
单靠那几个面首?
武则天真的快乐吗?
如果能有一个安稳且幸福的晚年,武则天不想要吗?
李重润跪在地上,朝着武则天的位置爬近几步。
武则天能够看出李重润激动的神情中带着真挚的感情。
这孙子表现出来的样子,不像是刻意表演的。
全是真心。
李重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不用跪在凸起的地砖上,膝盖都要硌碎了。
“孙儿不敢求陛下饶命。”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和颤抖,“孙儿只是不想有人借着陛下的名义行事,将陛下蒙在鼓里。”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带着试探。
武则天的表现虽然在自己的意料之内,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猜测。
女帝的心思多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初来乍到,不敢冒险。
他义正言辞地继续说道:“孙儿赴死事小,祖母因为孙儿背负骂名事大,更不想有心之人利用孙儿打压李、武两家!”
最后一句定论,让武则天刚刚温柔的眼神变得凌厉。
李、武两家为宗亲,又不只是宗亲这么简单。
武则天改唐为周,李家的政权落在她的手里。
按照制度来说,武则天以后皇位谁坐,政权给谁,成了难题。
给李家,他们的姓氏不对。
给武家,终究不是自己儿孙。
这就成了难解之题。
也正是如此,很多人利用当下复杂的局面,明里暗里针对李、武两家。
他们不仅是要挑拨两姓之间的关系,最终是在赌她究竟会将大位传给谁?
本是天下大计,岂能容忍算计。
张氏兄弟虽然一直在身边伺候,他们心里想什么,武则天比任何人都清楚。
宠信,封赏。
这些武则天都不在乎。
但涉及到皇权之争,武则天的眼里容不得一颗沙子。
鞫问李重润的口谕确实是自己下的,当初只是觉得大胆小辈,竟然敢妄议朕的事情。
可如今竟然成了权力斗争的戏码。
当然武则天清楚这只是李重润的自救之词,但其中隐匿的风险确实如此。
正如这小子所言,杀李重润事小,动荡朝局事大。
武则天自知七十有七,关于她百年之后皇位传于武氏还是还给李家,她已经开始纠结和动摇。
不过这件事情她只和狄仁杰透露过,李重润竟然能想到有人在刻意打压李、武两家。
——这些是他自己想到的吗?
——还是有高人指点?
——难道是狄公?
武则天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李重润看着陷入沉思的武则天不敢说话,更不敢擅动。
生怕风吹草动,再把她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李重润自知他的死活对于武则天而言无所谓,他也非常清楚武则天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稳定的朝局而已。
杀李家儿郎,只会让李、武两家都夹着尾巴做人。
原本李、武两家竞争的敌对关系就会被打破,甚至可能联手,动摇国之根本。
这是武则天最不想看到的。
她比任何人都在意来之不易的权力和地位。
既然如此,事已至此,武则天心中已然有了处理这件事情的方法。
正如李重润所言,鞫问他的口谕,不是朕本意,更没有任何关系。
定是有贼人想要利用朕的旨意,破坏李、武两家的关系,动摇国之根本。
她突然冷哼一声,怒声咒骂道,“竟然有人敢猜测朕的心思,算计到朕的头上。”
他将手里的碗摔在案上,力道很大,碗承受不住力量,摔得粉碎。
李重润见状跪得更深,将头埋在地上。
明堂又陷入沉静,没有任何声音。
静了很久。
久到他听见殿外的风,绕着檐角走。
“起来吧。”
武则天再说话的时候,语气变得有些轻柔。
李重润也不矫情,虽然十分迫切的想要站起,动作上却有些迟缓。
生活在现代社会主义新华夏,几乎没有跪拜的场景。
膝盖还真不习惯这种礼仪,有些麻。
武则天看着李重润缓慢的动作,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嗔怪,“朕让你起来,就起来,怕什么?”
李重润点了点头,揉了揉膝盖,虽然站直身子,表情中依旧充满恭敬。
万事开头难,第一步算是成了,最起码她动摇了武则天的想法。
自己也从地上站起来了。
可站起来,不等于可活。
武则天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可怜的孙子。
她眼里那点松动,只是给他的由头,不是给他资格。
要活,还得让她看见另一样东西。
武则天说话的语气变得淡定,“你怎么知道,有人在借朕的名义。”
李重润躬身:“孙儿是推断的。”
“推断?”
“回陛下,孙儿照着四处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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