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星眠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前已经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阿德里安上前一步，挡住了那些投来的目光。
“殿下只是受到了诅咒。”
他的语气平静，却没有给任何人继续议论的余地。
周围那些原本落在童星眠身上的目光纷纷收了回去。男人也赶紧牵着孩子离开了。
童星眠从阿德里安身后探出脑袋，看着他们走远。
她倒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人家说的是实话。
只是她有点想不明白。
明明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角很好看，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觉得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阿德里安。”
“殿下？”
童星眠摸了摸头顶的龙角，“我的角不好看吗？”
阿德里安看向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它是诅咒。刚才那个小孩看到，也觉得我是恶龙。”
童星眠仰起脸看他，“可我觉得明明很好看。”
阿德里安的目光落在那对龙角上。
莹白温润，日光落在上面，边缘透出浅浅的光。
其实第一眼见到她时，他便觉得这对龙角很漂亮。只是那时，他认定公主遭到了恶龙的诅咒。
所以无论这对角有多漂亮，在他看来，既然是诅咒，自然应该被解除。
可现在……
“很好看。”
童星眠闻言，骄傲地扬起了头。
“我也觉得。”
她摸了摸自己的角，转身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又被旁边的糖果摊吸引了过去。
阿德里安却没有立刻跟上。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她头顶那对龙角上。
如果诅咒永远无法解除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奇怪的是，他竟然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他又想起刚才那个躲在父亲身后的孩子。
仅仅因为生着一对角，便应该被当作恶龙吗？
“阿德里安！”
前面的人已经在叫他。
童星眠站在糖果摊前，手里拿着一串裹满糖霜的果子，正冲他招手。
“快来，我要这个！”
阿德里安收回视线。
“来了，殿下。”
……
入夜，白石镇渐渐安静下来。
童星眠吃饱喝足，早早便回房睡了。
阿德里安的房间里却还亮着灯。他坐在桌前，从行囊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骑士出行时随身携带的行程册。
今日路程、补给、沿途情况。他一项项记录下来，写完最后一行，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白日里发生的事又浮上心头。
“她是不是恶龙？”
“我的角不好看吗？”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隔了许久，似乎还留在耳边。
阿德里安垂下眼。
「骑士当守正祛邪，护王室尊荣，不使邪祟侵损其身。」
这条法典，他八岁便会背了。
龙角来自恶龙，自然是诅咒。
可她喜欢自己的角。
既没有伤害她，也没有改变她的心性。仅仅是因为异于常人，就一定要将它视作邪祟吗？
阿德里安握着笔，安静了许久。
或许法典并没有错，只是还不够周全。
他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笔尖落下。
《骑士法典补遗》
几个字写得端正肃整。
「其一，骑士当明辨善恶，不可以异于常者为邪，不可以世俗之见断其正邪。」
「其二，凡关乎公主自身之事，当先问其意，不可擅以礼法替其决断。」
阿德里安看了一遍。
龙角长在她身上，她喜不喜欢，想不想解除，本就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没有问题。
「其三，骑士行守护之责，当以公主安危与舒适为先，不可拘泥形式。」
“阿德里安，你真好。”公主高兴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
阿德里安唇角轻轻动了一下，继续写。
「其四，若为照料公主所需，适当的身体接触，不应一概视作逾礼。」
这一次，笔尖停住了。
昨夜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
公主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侧。睡熟以后越靠越近….
“……”
小阿德里安突然站了起来。
他满脸通红地继续写骑士法则。
昨天地上太硬，他只是给公主垫了一下。今天背她也是一样，都是照料。
没有问题。
「其五，公主若主动亲近，骑士不宜贸然推拒，以免使其难堪。」
这一条也很合理。
公主主动伸手，总不能躲开。她想靠过来，也不能把她推开。
阿德里安越写越顺。很快，第六条也出现在纸上。
「其六，护卫王室，当以安危为重。身处陌生之地，不应使公主独处于无人守卫之处。」
阿德里安侧耳听了听，隔壁很安静，公主应该已经睡了。
他重新低下头，又看了一眼第六条。
这里不是王宫，只是一间陌生的旅店。让公主一个人睡，确实不安全。
骑士应该时刻确保公主的安危。怎么能因为到了夜里，便将她独自留在另一个房间？
想到这里，阿德里安终于放下笔。
他将《骑士法典补遗》从第一条到第六条重新看了一遍。
条理清晰。
有理有据。
没有任何问题。
阿德里安合上行程册，揣进怀里，起身出了门。
……
童星眠睡得正香。房门被轻轻推开时，她毫无察觉。
阿德里安走进房间，又将门轻轻关好。
月光透过窗户落进来。
床上的少女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长发铺了满枕，只露出一张熟睡的脸。
阿德里安走到床边。
公主睡得很好，没有危险。
按照从前的习惯，他现在就该离开了。
可第六条写得很清楚，不能让公主独处在无人守卫的地方。
既然来了，就应该留下。
阿德里安在床边坐下。
可坐在这里守一整夜，明天肯定会没精神赶路。
他想了一会儿，脱下外衣，在童星眠身旁躺了下来。
他没有贴上去，却也没有刻意离得很远。
只要公主有一点动静，他马上就能察觉。
这样才算守护。
阿德里安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身旁的人忽然动了。
童星眠睡得迷迷糊糊，似乎察觉到了旁边多出来的温度，翻了个身，十分自然地朝他靠了过来。
一只手先搭上他的胸口，紧接着，整个人也跟着挪了过来。
阿德里安睁开眼睛，身旁的人睡得很熟。
她只觉得身边暖和，手臂在他身上扒拉了两下，很快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贴着他不动了。
阿德里安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第五条十分自然地浮上脑海。
「其五，公主若主动亲近，骑士不宜贸然推拒，以免使其难堪。」
是她自己靠过来的。
如果现在把她推开……不合适。
阿德里安很快得出了结论。
于是原本放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轻轻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童星眠果然没有醒。
反而顺势往他怀里钻了钻，脸颊贴上他的胸膛。
阿德里安的手还停在她腰间，他慢慢收紧手臂。
第五条也写得很有必要。
他再次闭上眼睛。
可没多久，又想起一件事。
万一公主明早醒来，问他为什么会睡在这里怎么办？
阿德里安睁开眼，看向床头。
行程册就放在那里，里面写得清清楚楚。
到时候给公主看就好了。
想到这里，阿德里安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白石镇外。
男人已经跟了他们整整一天。
昨夜发现恶龙的时候，他原本就想发起挑战。
可勇者绝不偷袭熟睡的对手，所以他决定等到天亮。
结果一觉醒来，恶龙已经不见了。
“……”
男人一路追过去，好不容易追上，远远便看见，恶龙正趴在那个骑士背上。
他只好继续跟，一路跟到了白石镇。
恶龙在逛街。
恶龙在吃糖。
恶龙怎么又在买吃的。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她终于进了旅店。
男人藏在旅店对面的屋顶上，盯着恶龙房间的窗户。
他第一次发现，真正的恶龙跟故事里写的好像不太一样。
更奇怪的是那个骑士。
勇者找到了恶龙，接下来明明就该是他和恶龙的故事了。
那个骑士怎么还不走？
白天背着她，晚上居然还跟进了她的房间。
男人越看越觉得这个骑士有点讨厌。
那明明是他找到的恶龙。
他从屋顶跳下来，很快离开了白石镇。镇外的树林里，放着一块几乎有半人高的巨石。
一柄古老华丽的长剑，正牢牢插在巨石中央。
男人走过去，握住剑柄，用力拔了一下。
没拔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随后松开剑柄，弯下腰，双臂直接抱住下面的巨石。
用力一抬，连石头带圣剑一起抱了起来。
男人抱着巨石往林子深处走去，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白石镇。
明天，他一定要让那条恶龙知道——
她的勇者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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