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翻那份厚得要命的遗嘱，闻言抬起头。
她还以为顾廷川会先忍几天，至少等顾廷岳头七过了，再慢慢露出想争遗产的心思，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果然，豪门遗产争夺的大戏，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她眼睛一亮。
“好啊。”她答应得很痛快，“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想住哪间，让人收拾出来就行。”
顾廷川看着她，唇边带着一点笑。
“主卧右手边那间吧。”他说，“离你近，平时有事也方便照应。”
顾澈的脸色当场变了。
主卧右边那间。
顾廷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出于关心，可谁会信他真是为了“照应”？
顾澈几乎想直接说不行。
可他还没开口，顾恒已经放下了杯子。
“既然这样，那我和顾澈也搬到二楼吧。”
顾恒看向她，温声道：“左边不是还有几间空房吗？我们住过去，平时有什么事情也方便帮忙。”
他表情乖顺，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征询。
顾澈没有出声，只是望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紧张。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二楼本来就空着，顾廷川要住右边，顾恒和顾澈想搬到左边，那就住好了。
“好呀，你们自己安排就行。”
顾澈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明明不过是一句话，他却觉得不顺耳极了。
顾恒明明已经抢着替两个人开了口，这会儿又摆出那副低眉顺目、唯恐惹她不高兴的样子，好像他们兄弟之间，只有他最会讨她欢心。
顾廷川懒懒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顾恒掠到顾澈，唇边带了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看来以后，这家里要很热闹了。”
*
午后，顾廷川的行李被送进了主宅。
佣人来来回回上了几趟楼，皮箱、衣物、文件箱陆续送进房里，显然是要在主宅长住。
顾澈从楼下上来时，正撞见顾廷川站在门边，同佣人交代：“隔壁那间小书房也收拾出来，文件明天会送过来。”
他脚步没停，只淡淡扫了一眼，便从那扇敞开的门前走了过去。
晚饭时，顾澈难得没什么胃口。
餐厅里只开了吊灯，暖色灯光落在长桌上，将银质餐具照得发亮。
她却完全没察觉到桌上暗涌的气氛，正一边吃着餐后甜点，一边翻遗嘱复印件。
她看得很认真，连顾廷岳留给她的几处房产和股权都逐条对过，最后翻回最前面那页，指尖点了点主宅那一项。
“他人还怪好的。”她由衷感慨。
顾廷川端着酒杯，低低笑了一声：“你还挺知足。”
她抬起脸，认真纠正道：“是顾廷岳好。”
酒杯在半空停了停，他一时竟没接上话，只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顾恒坐在她左手边，将她没动几口的汤往近处推了推。
顾澈盯着那只白瓷碗看了片刻，到底还是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
入夜以后，主宅便显出一种近乎空旷的安静。
窗外的风掠过庭院里高大的乔木，枝叶摩擦的声音被玻璃隔得很远。
顾澈坐在自己房间里，文件翻了两页，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顾廷川住进二楼这件事，像根细针，始终扎在他心里。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要是顾廷川趁她睡着以后偷偷进她房间怎么办。
这个念头搅得人心烦。
顾澈坐了半分钟，最后还是起身出了门。
她的房门果然还是没有上锁。
真是粗心大意，还好他来了。
顾澈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
“是我。”
“顾澈？进来吧。”
得到允许，他才推门进去。
她还没有睡，正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包零食，面前摊着那份厚厚的遗嘱，旁边还放了个计算器。
顾澈看了一眼，发现她竟然在拿笔计算自己名下的资产。
“怎么还在看这个？”
“我算算自己到底有多少钱呀。”
她头也不抬地回答，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
“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里。”
她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顾澈走到床边，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发现是一份股权分配清单。
“这个公司是不是特别值钱？”
“嗯，去年的估值大概有这个数。”
顾澈拿过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她眼睛都亮了。
“这么多！”
“不过这只是估值，具体能拿到多少，还要看股权结构和后续的经营情况。”
“那也很多了。”
她高兴地把计算器放到一边，又翻了两页。
顾澈坐在旁边，耐心替她解释那些看不懂的条款，直到发现其中几处被人用蓝色的笔做了标注。
那字迹他很熟悉。
顾恒的。
顾澈动作一顿。
“顾恒来过？”
“对呀。”她随口回答，“刚才他来帮我看了一会儿，还说等明天有空，再帮我把剩下的整理出来。”
顾澈看着纸上那些工整的批注，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
难怪顾恒今天这么安静，原来早就趁他不注意，跑过来献殷勤了。
“这些我也会看。”他把文件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我。”
她点点头。
“好呀。”
顾澈这才稍微满意了一些。
他又替她解释了几处条款，眼见时间已经不早了，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对了，你晚上睡觉怎么不锁门？”
她愣了一下。
“锁门干什么？”
“现在家里住了这么多人，万一有人半夜进来怎么办？”
“谁会半夜进我房间呀？”
顾澈张了张嘴。
他很想直接告诉她，顾廷川今天刚搬进来，就挑中了离她最近的那间卧室，怎么看都不安好心。
可真要这么说，又显得自己在背后说长辈坏话。
何况顾廷川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连提出搬进主宅，都能找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顾澈想了想，换了种说法。
“总之，晚上还是把门锁好比较安全。”
她看他一脸严肃，不由得笑起来。
“知道啦，你怎么这么操心？”
顾澈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他原本还想再多待一会儿，可她已经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把遗嘱收了起来。
“好困，我明天再看吧。”
“那你早点休息。”
“嗯嗯，你也是。”
顾澈起身，顺手替她把散落在床边的文件整理好，又将床头那只空了的水杯拿起来。
“我去给你倒点水。”
“不用啦，我自己来就好。”
“没关系。”
顾澈拿着杯子去了外间，没过多久便端着温水回来，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她已经钻进了被窝，见状笑眯眯地道了声谢。
顾澈看着她，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终于好了不少。
至少顾恒还不知道她晚上睡觉不锁门。
这个秘密是他先发现的。
他正准备离开，她忽然又叫住了他。
“对了，顾澈。”
“怎么了？”
“你们明天都在家吗？”
顾澈立即点头。
“在的。”
“那就好。”她高兴道，“我想让律师再过来一趟，有些事情还没弄清楚。”
“我可以陪你。”
“好呀。”
她答应得十分痛快，又缩回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晚安！”
顾澈站在床边，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
“晚安。”
直到房门关上，她才终于想起他刚才的叮嘱，爬起来把门反锁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落锁声。
顾澈听见了，终于放下心来。
然而，他刚准备回房，便看见走廊另一端的房门打开了。
顾廷川穿着一身深色家居服，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份文件。
两人迎面撞上。
顾廷川先是看了眼她紧闭的房门，又看向他。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顾澈神情平静。
“小叔不也没睡？”
“刚搬过来，有些事要处理。”顾廷川扬了扬手里的文件，随即笑道，“你刚从她房里出来？”
“嗯。”
“聊什么呢？”
“没什么，帮她看了会儿遗嘱。”
顾廷川挑了挑眉。
“遗嘱？”
“她有些条款看不懂，我帮她解释了一下。”
顾廷川听完，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你还挺热心。”
顾澈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脸色微沉。
“小叔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顾廷川笑了笑，目光再次掠过那扇房门。
“我只是想起有几份文件还没交给她，原本打算明天找她，既然她还没睡……”
他说着，竟然真的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顾澈几乎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小叔。”
顾廷川停住。
“怎么？”
“她已经休息了。”
“哦？”
顾廷川看了眼房门，又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顾澈脸色僵了一瞬。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准备睡了。”
“这样啊。”
顾廷川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打算为难他。
“那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顾澈身旁时，忽然又笑着问了一句：“你跟她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顾澈抬头。
“我们关系一直很好，有什么问题？”
“当然没问题。”
顾廷川停下脚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只是你今天在餐桌上，好像一直不太高兴。”
顾澈没有说话。
“怎么，是因为我搬进来了？”
“怎么会。”顾澈扯了扯嘴角，“小叔愿意回来住，是好事。”
顾廷川看着他，笑意不减。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欢迎我呢。”
顾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当然不欢迎。
顾廷川早不搬、晚不搬，偏偏挑在顾廷岳刚死、遗嘱才宣读完的时候回来。
何况这人向来善于伪装。
当着她的面，态度亲近得很，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谁知道？
但顾澈也清楚，眼下还不是和他撕破脸的时候。
“小叔想多了。”
他勉强维持着客气。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顾廷川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顾澈转身往左边走，刚走出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下意识回头，却发现顾廷川已经进了自己的卧室。
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他才收回视线。
今晚总算没让这人找到机会。
顾澈轻轻吐出一口气，准备回去睡觉。
谁知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对面的门忽然开了。
顾恒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件浅灰色睡衣，似乎已经等了他一会儿。
“哥？”
顾澈脚步一顿。
顾恒看了眼走廊另一端，又把目光转回他身上。
“你刚才去哪儿了？”
“找她说了点事。”
顾恒微微一笑。
“这么巧，我刚才也在她那里。”
顾澈当然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看见了顾恒写在遗嘱上的那些批注。
“她跟我说了。”
顾恒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她有些地方还不明白，我答应了明天继续帮她整理。”
“明天我也有空。”
顾恒看着他。
“是吗？”
“嗯。”顾澈淡淡道，“她刚才已经答应了，让我陪她一起见律师。”
顾恒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这样啊。”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很。
直到顾澈准备进门，顾恒才忽然开口。
“哥，你刚才是不是碰见小叔了？”
“嗯。”
“他找她？”
“说有几份文件要交给她。”
顾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
“怎么？”
“没什么。”顾恒笑了笑，“只是觉得小叔这次回来，恐怕没那么容易走。”
顾澈听得心烦。
“他爱住多久住多久，反正主宅现在是她的。”
“你说得对。”
顾恒没有争辩，只是抬头看了眼她的房门。
“不过，她对小叔好像还挺有好感的。”
顾澈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什么时候说过？”
“今天吃饭的时候，你没看见吗？”
顾恒语气温和。
“小叔说要搬进来，她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直接答应了。”
“那是因为家里房间多，她根本没想那么多。”
“是吗？”
顾恒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你怎么知道她没想那么多？”
顾澈被问得一噎。
顾恒却没有继续追问，反而体贴地替他解释起来。
“也是，她性格本来就好，既然小叔主动开口，她当然不好拒绝。”
“你知道就好。”
“不过……”
顾恒停顿片刻，似乎有些为难。
“我总觉得，小叔不像是单纯回来住几天。”
顾澈皱起眉。
“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他已经让人把隔壁的小书房收拾出来了，听说还有不少文件要送过来。”
顾恒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他要是真打算长住，以后恐怕每天都能见到她。”
顾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甚至比顾恒知道得还要清楚。
可从顾恒嘴里听见，还是让他心里一阵烦躁。
“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顾恒笑道，“我只是觉得，往后家里恐怕会越来越热闹。”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
顾澈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顾恒，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恒一愣。
“什么？”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小叔住进来，还非要跟我说这些。”
顾恒脸上露出几分无辜。
“我只是担心她。”
“担心她？”
“嗯。”顾恒点头，“毕竟她现在一个人接手这么多遗产，小叔又比我们懂得多，万一以后有什么事，她肯定会先找小叔商量。”
顾澈听得心头一紧。
他今天晚上才刚刚因为能帮她看遗嘱而高兴，转眼便被顾恒提醒，顾廷川在这些事情上远比他们更有优势。
更何况，顾廷川如今就住在她隔壁。
顾澈沉着脸，没有接话。
顾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放轻了声音。
“哥，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生气。”
“那就好。”
顾恒笑了笑，抬手替他理了理睡衣领口，动作亲昵得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嫌隙。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房间。
顾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关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顾恒刚才说了那么多，看似句句都在替她考虑，实际上却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明明今天最先跑去帮她整理遗嘱的人就是顾恒。
如今又来提醒他提防顾廷川。
合着家里这么多人，就顾恒一个没有私心？
顾澈气得冷笑一声。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顾恒这么会装！
而此时，隔着一道房门，顾恒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他走到桌前，将先前整理好的遗嘱资料重新翻开，拿起手机，看了眼明天的日程。
律师约在上午十点。
顾澈刚才说，她已经答应让他一起过去。
顾恒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随后打开聊天界面，给她发了条消息。
「明天律师过来之前，我先把剩下的资料整理好，可以吗？」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起来。
「好呀！辛苦你啦！」
顾恒看着那条回复，眉眼间重新浮现出笑意。
他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
至于顾澈会不会因为刚才那些话，一整晚都睡不好，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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