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很暖,残阳映血,晚霞如梦。
朱慈炅为了避暑,没有穿里衣,这在宫里是不允许的。晚风从领袖灌入,拂动身上的汗水,身体自然凉爽。朱慈炅的目光从一群朱紫身上划过,再次沉默转身,望向远处。
自刘泽深以下,大明所有成熟的官员都把他的讲话当成了一种高调宣讲,没有人反对,但朱慈炅悲哀的感觉到,这帮人全都是只走面不走心。
“扬州府。”
林肇开不知道朱慈炅是不是叫他,他的心中也在准备把朱慈炅的讲话做一篇大好文章呢,慌忙回应。
“臣在。”
“瓜洲落日,景色很漂亮。”朱慈炅语调转轻了,群臣似乎都因为这话才纷纷抬头,欣赏江水与运河交汇的风景。
“瓜洲应该算是一个乡吧?朕到过蓟北,遵化、迁安甚至是永平府给朕的感觉都不如瓜洲这个乡。”
朱慈炅这话瞬间又让群臣欣赏美景的心情飞远。遵化、迁安不过县城,朱慈炅当年路过时刚刚经历战争,破败是肯定的,但永平府,在大明的行政级别是和扬州一样的。
一府之地,不如扬州一乡,所有人的压力都上来了。瓜洲其实也是朱慈炅南下后才大规模发展起来的,但皇家盐业公司把总部建在这里,加上又是交通要道,瓜洲一下就繁华了。
它在军营之外没有城墙,意味着可以随便修,没有朝廷规划,全是自然生长,都快长进扬州城了,如果这些都算瓜洲的地,北方府城,能赶上瓜洲的还真是屈指可数。
工部侍郎王象晋微微躬身出列。
“陛下的意思,是不是瓜洲需要建城?”
朱慈炅嘴角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朕看还是别修了吧。修城都已经做成了地方向中枢要钱要粮的生意了,有修城的精力,不如多修几条下水道,修几个公共厕所,修点平坦的道路。有城墙又如何?能安几个心呢?
诸卿,看到船上的大炮了吗?时代变了,城墙快要过时了,与其费时费力的修城墙,不如多修修民心的城墙。”
朱慈炅斜眼看了看一脸诚惶诚恐的林肇开。
“扬州府,拆掉‘乞丐窝’,拆掉的是民心的篱笆。这篱笆的确丑陋,但它是扬州的向心力和生命力。作为天下最富之一的扬州,朕相信你们有能力拆,拆掉了你们还建不建呢?
天下没有违建,所有的违建皆是民生。”
林肇开这下是真的感觉到自己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脸色的惶恐更深了几分。
“臣必牢记陛下嘱托。”
朱慈炅其实还是不满意的。
“你不用记住朕的话,你要做的是践行这话中的道。都说皇帝多疑,朕也一样,朕不相信文书,也不相信耳朵,相信的是眼睛。
多修几条污水沟,挖几口干净的井,让他们吃喝安全;修几间蒙学,让孩子有书读;修几间惠民药局,让他们有地看病;修几条路,让他们出行方便。
扬州新城建设时,砖瓦木料都有,修好了你们就全部拆了吗?没有想过长期盈利吗?为什么不能他们的乞丐窝变成砖瓦房?
朕看林卿岁数不大,大城市的管理,你应该还能学学。别再跟朕说什么凤阳人扬州人了,他们生活在扬州,就是扬州人。你身为扬州父母,他们的需求就是你的责任。
朕还会来扬州来,这次就不过去了,下次,朕会好好看看扬州的乞丐窝,毕竟朱家皇帝都是乞丐出身。”
这话林肇开半点不敢评论,腹诽都不敢,怀里厚厚的捐粮助军单子有些烫,好像不好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臣谨遵圣谕。”
朱由杞和朱由楥两兄弟躲在人群后面互相挤眉弄眼。
“我们出身乞丐?”
“炅哥儿从太祖爷那算的。”
“打完仗送你个碗。”
“闭嘴。”
朱慈炅听不到他两个皇叔的嘀咕,他的目光已经投向炽羽卫参将眭应斗。眭应斗是天津人,新六卫在天津整编时,眭应斗就编入了,算是一员老将。
朱慈炅把关于乞丐窝的愠意吞进肚里,切换成面对新六卫老兵的笑容。
“眭将军,好久不见了。”
眭应斗连忙抱拳行礼。
“有四、五年了,末将一直在直隶各处镇守,没有机会回南京拜见陛下。”
朱慈炅微笑点头,眼中有和煦的光芒。
“那倒是辛苦眭将军了,朕隐约记得你有个孙子在皇家军校,眭将军应该过了五十岁吧?”
眭应斗很高兴,紧张的神情一下就放松了。朱慈炅记不记得他无所谓,记得他孙子就行。
“回皇上,五十三了。不知道末将孙子在军校可听话?”
可惜,朱慈炅没有给他想听的答案,笑着摇头。
“嗯,不听话。上个月跟着秦侯的孙子打架好像就有他,军校成年部搬出皇宫后,一帮娃娃没有高年级镇压了,疯得很,朕都担心他们把紫禁城给朕拆了。”
眭应斗目瞪口呆,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朱慈炅却很随意,拍了拍老将的手臂。
“没关系的,朕都不放在心上。孩子嘛,就该有孩子的样子。有血性,敢出手,才是好儿郎。打赢了骂两句就行,打输了,那就得练。”
眭应斗咧嘴一笑。
“皇上这话有道理,不过,还是不要太好勇斗狠的好,等暑假回来,末将会收拾他的。”
朱慈炅摆摆手。
“别,千万别。他注定将来会是将军,朕可不希望手下将军全是鹌鹑,军校已经处罚过了,你就当不知道就行。对了,朕记得你在天津就是参将,这几年没有升职?”
眭应斗的心思已经放到了孙子身上,非常放松随意。
“末将是北将,南征也没有赶上,没打过仗,哪能升职。”
朱慈炅的笑容瞬间收敛,“北将”二字很明显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目光不经意的从杜文焕身上划过。
无论是五军都督府的毛文龙、杜文焕、刘孔诏,还是参谋院的洪承畴、倪嘉庆、茅元仪,乃至新六卫的沈寿崇,朱慈炅的整个军事系统都在逐渐南方化了。
朱慈炅不相信他们会结党谋私,但在人才提拔选用方面,每个人天然就会有地域偏好。条件差不多的两个人,主事的人天然就会选用同乡。
对于他们而言,或许无所谓,一次两次,或许也没有关系。但若次次如此,落在中下层军官眼里,南北之分,不分而分了。
“没有什么北将南将,皆是朕之肱股。不说闲话了,大军行营,你这边有没有问题?”
眭应斗没有把这个南北问题放在心上,他是早已经习惯,微正军姿。
“回皇上,高邮大营和宝应大营,末将都已经准备完成,陛下行军绝对没有问题。另外,末将额外动员了扬州警备区一万人马,我们在保证扬州防御的前提下,有能力追随陛下出征。
所以,末将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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