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清汤送行,将士赴死(1 / 1)

顺义基地大雪封门。

厚厚的积雪没过脚踝。

天地间剩下单调的灰白。

江辞身着单薄的白色中衣,立于正对着风口的木制回廊下。

孙洲手里抱着一件厚重的军绿大衣。

他一路小跑凑上前,双手抖开大衣,试图将其披在江辞的肩膀上。

江辞眼神空洞。

他对递到手边的大衣视而不见。

孙洲双手僵在半空。

刺骨的寒风刮过,孙洲冻得连打了两个寒颤。

这是属于大明将死之人的温度。

一夜时间推移。

第二天清晨。剧组气氛紧绷。

柳闻望坐在监视器后,翻看着手里的拍摄通告单。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棚外阴沉的天色。

“执行导演。”柳闻望站起身,当机立断,“修改今天的拍摄通告单。全剧组取消午休。”

“美术组和道具组一小时内布置出关诀别的府邸实景。”

口令下达。

全场两百多号人迅速运转。

道具组长老马招呼着两名身强力壮的场务。三人合力,将一个长方形木箱抬入棚内。

老马蹲下身,解开木箱的金属搭扣。

双手握住箱盖边缘,用力掀开盖板。

一股浓烈的寒气夹杂着铁锈与干涸血迹的腥气扑面而来。

那套在六区泥潭中浸泡过、沾满泥沙与暗红假血的三十斤生铁札甲,安静地躺在箱底。

经过一夜的低温冻,生铁表面结着一层细微的白霜。

服装师拿着几根粗糙的牛皮绳,走到江辞面前。

江辞解开薄袍的系带,随手扔在一旁的木椅上。

上半身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

两名场务一左一右,弯腰从木箱里搬出这套实打实的重型装甲。

三十斤生铁的重量让两名场务的手臂肌肉绷紧。

他们走到江辞身后,将铁甲举起,缓慢地压向江辞的肩膀。

冷意穿透单薄的衣料,江辞的身体往下一沉。

双膝下意识地微微弯折。

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线崩出凌厉的轮廓。

江辞腰腹部骤然发力,双腿稳稳钉在青砖上。

他硬生生顶着三十斤的死铁,站直了身体。

服装师双手发颤。

将牛皮绳穿过铁扣,用力拉紧。

生铁彻底死绑在江辞的身上。

生铁甲片犹如一座冰山压住脊椎,江辞每一次呼吸带出的白雾都在剧烈发颤。

这三十斤死铁,就是五十万流寇的屠刀和几千名饿兵的哀鸣。

他死死撑着发僵的双膝,在这没有半点暖意的影棚里,站成了一块随时会崩塌的城砖。

候场区。

饰演妻子冯氏的老戏骨宋青衣坐在一张木凳上。

她目不转睛地旁观着整个着甲过程。

手指无意识地用力。

手中厚厚的剧本页边,被她生生捏出几道极深的褶皱。

柳闻望大步走上前。

手里卷着一叠分镜头脚本,夹着一支红蓝铅笔。

他停在江辞和宋青衣面前。

“这场戏是出关前的最后诀别。内宅戏。”

柳闻望看了一眼两人,开始阐述调度方案。

“按照原剧本的设计,冯氏会从里屋端出一壶温酒。”

“夫妻两人对坐,饮下这杯壮行酒。台词部分,需要互诉衷肠。”

“江辞,你要展现出武将离家前对妻子的不舍与牵挂。”

“情绪给足,要能赚到观众的眼泪。”

“宋老师,您的回应要温婉、大义凛然。”

柳闻望讲得很细。

这是历史剧里常规的煽情桥段。

英雄末路,总少不了儿女情长。

江辞站在原地。

铁甲的重量让他微微佝偻着腰。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柳闻望。

“柳导。”江辞出言打断。

柳闻望停下话头。眉头微皱。“你有想法?”

“这戏不对。得改。”江辞一字一顿。

全场的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在剧组当场推翻全剧最核心的煽情段落,这不是一般演员敢干的事。

“删掉温酒。”江辞语速平缓,字字千钧,“互诉衷肠全拿掉。多余。”

柳闻望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理由?”

江辞抬起包裹着护甲的右手,指着自己身上的残破铁甲。

“大明朝的国库早就空了。皇帝拿不出一两银子。”

“我的兵在潼关外,顶着大雪啃了七天的树皮。老百姓易子而食。”

江辞的声音在大棚内回荡。

字字句句全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血沫子。

“外头全是死人。督师府邸里,怎么能有温酒?一滴都不行。”

江辞眼角微抽,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木桌:

“将士在雪地里啃草根咽冰渣,这府邸里如果还有一滴酒,”

“那孙传庭跟昨天被我砍掉脑袋的豪绅有什么分别?”

“这戏这么演,对不起潼关外的几千条人命。”

宋青衣坐在木凳上,心头剧烈一震。

江辞对角色的死抠,直接扒碎了编剧原本那层套路化的外衣。

“那你想怎么演?”柳闻望紧盯着江辞的眼睛。

“水。”江辞给出答案,“换成冷水。一碗粗瓷大碗装的井水。”

江辞放下右手。

铁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喝完这碗冷水,出门赴死。不用交代后事。”

没有任何煽情,连最后的温存都全部掐断。

只有匮乏到极致的最冷酷的诀别。

柳闻望定在原地。

他的视线在江辞染血的后背和宋青衣攥紧的剧本之间来回切换。

脑子里快速拼凑着这个画面的视觉冲击力。

温酒送行放在饿殍遍野的末世背景下,太做作了。

只有一碗冰冷的井水,才能压住这种山穷水尽的惨烈。

柳闻望眼底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抽出夹在指间的红蓝铅笔,在分镜头脚本上狠狠划过。

刺啦一声。

原计划的长篇台词和温酒调度被一条粗暴的红线彻底抹除。

“好。”柳闻望当场拍板。“撤酒。用清水送行。”

执行导演立刻拿起对讲机。

“道具组。撤掉酒壶酒杯。换一只粗瓷海碗。打满井水。”

片场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十分钟后。

道具组长老马双手端着一只边缘带着三处缺口的粗瓷大碗,稳稳地摆在木制矮桌的正中央。

碗里装满了清水。

冷风吹过。水面微漾。

冷硬的水光在微弱的灯光下晃动。

水面映出江辞身上那套三十斤残甲的轮廓,也映出他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眸。

各部门迅速就位。

打光师将灯光调暗,只保留一束冷色顶光。

冷白色的光束直直打在木桌上的粗瓷大碗上。

四台摄像机在轨道上缓慢滑动。

长焦镜头越过缺口的粗瓷碗,锁定在江辞枯槁的面容上。

全景镜头覆盖了整个内宅大堂。

三号摄影棚内。

监视器后的制片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硬是憋回了嗓子里的咳嗽。

场记双手举着黑白相间的场记板,走到镜头正前方。

“《大明劫》第二百十二场,一镜一次。”

场记板在寂静的摄影棚内高高举起。

重重合拢。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