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薄雾还压在长坪镇的山路上。
《向往的烟火日常》第二期录制正式杀青。
院门口,所有嘉宾和常驻人员站成一排,完成最后一张大合照。
快门声响起。
这一期节目,到这里算是收尾了。
工作人员开始拆机位,收电缆。
嘉宾的保姆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土路,轮胎碾过湿泥,留下深浅不一的车辙。
陈业建背着那个磨损严重的军绿色帆布包,走到江辞面前。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皮夹克,脚上的解放鞋沾着干泥,
看起来不像大导演,倒像刚从镇上赶集回来的老农。
江辞刚想开口客套两句,陈业建已经抬手拍了下来。
宽厚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
江辞肩膀往下一沉,差点当场被拍出工伤鉴定。
“小子。”
陈业建看着他,眼神深沉。
“京城见。”
说完,他没再多解释,转身上了车。
车门砰地关上,沿着土路扬长而去。
江辞揉着被拍麻的肩膀,看着那辆消失在山路尽头的车。
“您慢走。”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把这两天的事重新盘了一遍。
开着三轮车进蘑菇屋。
拉一车菜上门交易。
故意在白菜袋底下塞泡水红砖。
集市上看他卖菜、砍价、搭售大葱。
再加上昨晚凉棚底下那半瓶红星二锅头,以及那句听起来像闲聊的问题。
一个拿奖拿到手软的大导演,不带团队,不摆架子,
独自开着三轮车跑来田园综艺,总不可能只是为了体验打折白菜的快乐。
这老头,八成有事。
江辞收回视线,拉开节目组安排的车门,坐上了前往机场的商务车。
下午三点。
航班平稳落地京城。
江辞拉着黑色行李箱走出VIP通道,刚摸出手机准备叫车,
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
孙洲探出半张脸。
“辞哥,林总让你直接去公司。”
江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孙洲。
“我现在连床都没摸到,她已经开始压榨新鲜劳动力了?”
孙洲沉默两秒。
“林总说,你要是不去,她就亲自来机场把你拖走。”
江辞把手机塞回口袋。
“行。”
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认命上车。
“资本家都这么不讲武德吗?”
孙洲认真纠正:“林总说,她不是资本家。”
江辞靠进座椅里,闭上眼。
“她当然不是。”
“资本家好歹还会画饼,她一般直接把锅扣我头上。”
半小时后,商务车驶入星火传媒大厦地下车库。
江辞跟着孙洲上楼。
会议室外的走廊很安静。
江辞推开会议室大门时,里面没有开主灯。
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日光被挡在窗外。
长条会议桌尽头,只有一盏护眼台灯亮着,灯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一圈昏黄。
林晚坐在长桌尽头。
她整个人像刚从剧本废稿堆里爬出来。
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头发用一根铅笔随便挽在脑后。
手边两个空咖啡杯倒在一起,第三杯还冒着一点热气。
会议桌中央,放着一本厚重的剧本。
封面边角已经被翻得起毛,纸页上还沾着一小块干掉的咖啡渍。
江辞拉开椅子坐下。
“你这是去煤窑里给剧本挖矿了?”
他敲了敲桌面。
“星火传媒没破产吧,怎么老板先进入分期付款状态了?”
林晚眼皮都没抬。
“闭嘴。”
她把桌上的剧本推到江辞面前。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写进下本遗作男主。”
江辞立刻闭嘴。
他低头看向剧本封面。
白色封皮上,只有两个加粗黑字。
《尘药》。
江辞手指停了一下。
林晚靠进椅背里,声音沙哑。
“现实题材,社会剧情。”
“我去年熬了四个月写出来的本子。”
江辞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没有花哨的概念图,也没有漂亮的宣传语。
只有一行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字。
罕见病群体、天价靶向药、海外仿制药、销售假药罪、有期徒刑。
林晚端起那杯快凉掉的咖啡灌了一口,苦得眉心一皱,却还是继续往下说。
“项目半年前就启动了。”
“投资、班底、配角、档期,全都卡在那儿。”
她捏了捏眉心,眼底的烦躁压都压不住。
“唯独男主角陆泽,一直没定下来。”
江辞往后翻了一页。
陆泽。
二十七岁。
大学毕业后创业失败,在老城区开了一家主营成人用品、兼售平价非处方药的小店。
父母离异后双双失联。
独自抚养患有特发性肺动脉高压的十岁妹妹陆念。
房租拖欠。
外债缠身。
医院缴费单堆成一叠。
正版靶向药一盒四万八。
江辞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些字没有一句故意煽情,却每个都往现实里扎。
这不是那种站在光里等观众心疼的男主。
这是个被生活按在泥里,还得咬牙往前爬的人。
“前前后后,我找过十几个有热度的年轻演员去试戏。”
林晚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结果呢?”
江辞没有抬头。
“全崩了?”
“全被骂出来了。”
林晚冷笑一声。
“最短的一个,进去七分钟。”
江辞抬眼。
陈业建。
这名字一出来,那辆喷黑烟的农用三轮车立刻从他脑子里开了过去。
林晚盯着他。
“这部戏的导演,最烦那种只会在镜头前摆造型的年轻演员。”
“他说,连泥坑都不敢踩的人,演不了被生活踩烂的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陆泽太重。”
“我一开始没打算让你碰。”
江辞点头。
“懂。”
他把剧本合上一半。
“这个角色不是给演员镀金,是拿演员去砂纸上磨皮。”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但一个小时前,陈业建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说到这个名字时,她眼底那点困意终于散了。
江辞挑眉。
“他说什么?”
林晚把咖啡杯重重放回桌上。
“他没问有没有合适人选。”
“他直接说,要江辞。”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江辞抬头看她。
“谁要我?”
林晚没解释,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降了下来。
屏幕亮起。
白底资料卡弹出来。
江辞看见照片的那一刻,眼皮轻轻一跳。
屏幕上的男人脸部线条硬朗,法令纹很深,眼神凌厉得像能隔着镜头骂人。
陈业建。
江辞首先想到的,却不是“顶尖导演”四个字。
而是那个开着破三轮冲进蘑菇屋,为了半斤白菜跟他掰扯十分钟的三轮车老头。
他沉默了两秒。
昨天那些有些离谱的细节,一件件重新浮了上来。
满是泥浆的三轮车。
泡过水的红砖。
一斤一两都要过秤的蔬菜。
集市上被收编的大葱摊。
凉棚底下那半瓶辣嗓子的红星二锅头。
还有那句。
“如果今天摊前站着一个重病的人,兜里一分钱没有,连烂菜叶都买不起,你送不送?”
江辞终于明白了。
那老头昨晚哪是在喝酒。
分明是拿半瓶二锅头给他做了一场无通知面试。
那句“送不送烂菜叶”,根本不是闲聊。
是在问他,真遇上一个快被生活逼死的人,他会不会只拿廉价的同情糊弄过去。
这老头亲自下场,在综艺节目里给他设了一个套。
还顺手用两块泡水红砖收了他一遍智商税。
江辞靠回椅背,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导这面试成本挺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