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仇恨的种子(1 / 1)

第五师那块破军旗歪斜的插在泥地里。

雨淋了几天,边角都卷了。

几口没盖严的木箱敞着,露出湿软的干粮,酸味冲人。

黄十三一脚踹开箱盖,拎出一捆发霉的饼子,甩在地上。

“妈的,这是让人吃的?”

“闭嘴。”

旁边一个老兵骂了他一句。

“城里都断粮了,有得啃就不错了。”

黄十三没回嘴,喘了口气,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土丘。

哪是昨天刚堆起来的坟。没碑没名。只插了三根削尖的木棍。上面绑着几条从青军身上扯下来的破旗。

黄十三咬咬牙,把手里的饼子拍了拍泥,塞进嘴里。

他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了。

喉结滚了好几下,脸憋的通红。

“人呢?”

他咽完,擦了把嘴。

“兄弟们呢?”

老兵看了他一眼。

“在那儿。”

他抬手一指。第五师的老兵,新补上来的小兵,还有几个穿着前锋营旧军装的,肩头那块红布洗的发白。

黄十三愣了一下。

“前锋营的人?”

“昨晚来的。”

老兵压低声音。

“连夜翻墙跑过来,差点被东王府的巡逻抓了个现行。”

“跑这儿干嘛?”

“找你家陈帅。”

“你们要见我?”

陈天一转过身,看到那几张脸,眼角抽动了一下。为首的是谭绍光。现在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师帅。”

他往旁边一让。

后面那几个前锋营出来的老兵“扑通”一声,跪了一片。

“陈帅!”

他们齐声喊,嗓子都劈了。

黄十三被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干嘛?”

为首一个老兵抬起头,眼睛通红。

“求陈帅,带我们去杀青妖。”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把龙寮岭那笔血债,要回来。”

空气一下子冷了。周围第五师的弟兄们都沉默了,很多人下意识握紧了腰刀。谁的家没在外头?谁没亲人在那一片血泥里?

“你们的主官呢?”

陈天一问。

“没有主官。”

谭绍光冷冷的说。

“前锋营现在挂的是刘朝宗的名。”

另一个老兵插了一句。

“可他算什么主官?东王以经把他扒皮打成狗了。”

他笑了一下,笑的很冷。

“东王管不了?”

黄十三忍不住插嘴。

“他不是刚下了死命令吗?凡遇青妖,不留活口。”

“那是他拿我们出气。”

那老兵瞪了他一眼。

“他在永安城里拍桌子,我们在龙寮岭上流血。”

“够了。”

陈天一打断他们。

他没发火,声音却让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你们跑来找我。”

他看着谭绍光。

“要干什么?”

谭绍光吸了口气。

“现在龙寮岭那边,家眷死了一片,弟兄们快疯了。”

他咬着牙。

“东王一句不留活口,算是给了出气口,可那算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杀人?杀完就算报仇?”

“他们现在,真的什么都敢干。”

陈天一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土丘前那几根破旗。风一吹,旗角抖了抖,飘动的血丝。

“那你们想要什么?”

“要你。”

谭绍光抬眼。

“要你站在我们前面。”

“别让我们变成一群只会瞎砍的疯狗。”

那几个跪着的老兵跟着点头,眼里都是死劲。

“师帅,只要你一句话。”

“只要你带头,我们往哪儿冲,去哪儿死,都认。”

“要是你不带。”

另一个人咬着牙。

“那我们就自己干。”

“见到青妖就杀,管他是兵是民。”

他说完这句,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天一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是一块冰直接按在了那人心口上。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兵张嘴,喉咙却被掐住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仇恨,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陈天一开口,声音很轻。

“它不会自己长眼睛。”

“你把刀交给它,它就会乱砍。”

“你以为你砍的是青妖。”

“其实,你砍的是你们自己。”

“师帅,我们家人都死在他们手里。”

谭绍光憋不住。

“你不是没见过。”

“我见过。”

陈天一打断他。

“我也挖过坑。”

第五师那天堆土的时候,他一锹一锹下去,手都磨破了皮。

“所以我比你们更清楚。”

他抬头,看着他们。

“如果这时候让你们随便杀,你们会杀到停不下来。”

他顿了顿。

“到时候,青妖没灭完,先把自己变成下一拨青妖。”

一句话,把几个人都噎住了。

黄十三挠挠头,小声嘀咕一句。

“杀人杀多了,自己也成那样…是这个理。”

“可仇不报。”

跪着的老兵终于忍不住,眼睛通红。

“我们心里这口气,咽不下。”

“谁说不报?”

陈天一忽然笑了。

“我说要你们忍,是叫你们把刀磨快。”

“不是把刀丢了。”

他慢慢的说。

“你们想报仇行。”

“那就给我听命。”

“从今天开始,谁敢拿报仇当理由,私自动刀。”

“杀青妖也好,杀百姓也好。”

“都按军**处。”

他一字一顿。

“军法处置。”

几个人都愣住了。

“头,你这是……”

黄十三都惊了。

“你要跟东王那句不留活口对着干啊?”

“东王下的是口号,我们下的是军令。”

陈天一淡淡说。

“他在城里说什么是他的事,我在营里说什么是我的事。”

他看向谭绍光。

“你要我站出来。”

“好,那我就先把这句话站在前面。”

“能做到,就站在我后面。”

“做不到,就回去。”

沉默拉的很长。

谭绍光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苦,更多的是狠。

“行。”

他挺直了腰,向后一摆手。

“都起来。”

几个前锋营的老兵站起身,膝盖上都是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刷刷朝陈天一躬身。

“从今天起。”

谭绍光咬着牙。

“前锋营还听你的。”

傍晚。

永安城里,又响了急促的钟声。

不是敌袭,是集议。

东王府那边传话,今晚大帅会议,让各部主官到场。

“你也算主官。”

黄十三给陈天一整了整衣襟,嘴里叨叨。

“第五师挂的还是牌子呢。”

“废牌子。”

陈天一没抬头。

“没人给我们粮,没人给我们药。”

“天王给了。”

黄十三眨眨眼。

“那天不是刚派人来找你吗?”

那人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和东王府那些羽林全不一样,衣裳上绣着金线祥云。只有一个地方会有这种排场。

天王行辕。

“别乱说话。”

陈天一拍了拍他。

“走。”

东王府大堂里,很闷。一堆人挤在一起,火盆烧的旺,铜香炉里冒着白烟。杨秀清坐在上面,脸色还带着几天前龙寮岭的那股阴。洪秀全半靠在旁边的虎皮椅上,脸色温和,眼神却有点游。

“龙寮岭之事,本王已经得报。”

杨秀清开口,嗓子有点哑。

“青妖屠我家眷,血债血偿,这是理所当然。”

堂下众将一起抱拳。

“愿为主将血战!”

“杀尽青妖,不留一个活口!”

喊声很整齐,很响,却空。

陈天一站在人群边角,没有吭声。

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冷不热,带着打量和探查。他抬头,对上了洪秀全那双眼。

“陈师帅。”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堂里一片吵。

“你觉得,此仇该如何报?”

这一句,让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杨秀清眼角闪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陈天一。这个名义上的破五师主官,实质上被东王打入冷宫的家伙,尽然被天王点名问话。这是恩,也是祸。

黄十三在后头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角。

“少说点。”

陈天一没有理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启禀天王。”

他抱拳,声音不高,却听的很清楚。

“龙寮岭的血债,必须报。”

“但怎么报,决定了天国接下来是走上坡路,还是一起陪青妖下地狱。”

这话一出,堂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你什么意思?”

杨秀清眯起眼睛。

“东王说不留活口,是对青妖说的。”

陈天一回头看着他。

“不是对天下百姓说的。”

“青妖之中有贼,有刽子手。”

“可也有被迫应征的兵,有被捆上战船的苦力。”

“若是一刀全砍,将来天下人只记得一句。”

“天军来了,就是一群杀人的魔。”

他抬起眼,看向上首的洪秀全。

“那时候,就算我们把大青打下来了,这天下也是一片血海。”

“没有人愿意给我们种田,没有人愿意跟我们做买卖。”

“天国撑不了几年。”

“到头来,只是换了一拨人当青妖。”

堂里静的出奇。有人握住刀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这是替青妖说话?!”

杨秀清忽然一拍案几。

“他们杀我们家眷,你叫弟兄们忍?!”

“我叫他们忍,不是叫他们忘。”

陈天一抬头,看着他。

“我叫他们先把刀磨快。”

“磨?怎么磨?”

有人忍不住吼。

“我们弟兄在前线一刀一枪拼命,后营家里人被杀的连骨头都找不到!你现在跟我们讲将来?讲种田?”

“仗不是一年打完的。”

陈天一看向那人。

“你要现在随便砍人出气,砍开心了,明年上哪儿找兵?”

那人被噎的说不出话。

洪秀全原本靠在椅子上的身子,慢慢坐正了。

他看了看杨秀清,又看了看堂下一张张脸,脸上是那种两边都不能得罪的为难。

“陈师帅所言,有道理。”

洪秀全表面了态度。

“仇,要报。”

“人心,也要撑。”

“此后凡遇青军顽抗者,杀无赦。”

“降者,依南王之例,收编,押往后方。”

他看向陈天一。

“但若有人借报仇之名,滥杀无辜劫掠百姓。”

“陈师帅,朕命你为亲军统领,可代本王行军法。”

这话一出,堂里真正炸开了。

“天王!”

杨秀清脸都变了。

“他不过带一个破师,何德何能。”

“他能打仗。”

洪秀全打断他,笑了一下。

“你可敢担?”

陈天一迎着那道目光。

这是拉拢。也是把刀递给他,让他去得罪所有想借仇恨过瘾的将。

“臣不敢。”

他开口,堂里不少人松了口气。

“臣只敢管自己带的兵。”

洪秀全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臣答应过他们。”

陈天一缓缓说。

“只要在臣旗下,就不能做没有底线的事。”

他顿了顿。

“别的部队臣不敢管。”

“亲军,和第五师,臣能管。”

……

夜已经很深了。

东王府的灯还亮着。

城西破营地的火堆前,士兵们围成一圈,拿硬的石头一样的饼子蘸着一锅咸的要命的腌菜汤。有人还在骂青妖,有人骂东王,有人骂乌兰泰,还有人骂命。

陈天一从阴影里走出来。

黄十三赶紧站起来。

“都别吃了。”

“陈帅回来了!”

骚动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几名前锋营老兵也在,眼神灼热。

“我刚从天王府里回来。”

陈天一没有绕弯子。

“天王下了话。”

他把那段简单复述了一遍。

“顽抗者,杀。”

“降者,收编。”

“滥杀无辜者。”

他看了一圈,停顿了一下。

“军法从事。”

有人哼了一声。

“不就是一句好听的?”

“真打起来,谁管得了?”

陈天一听到了,没生气。

“我只管得了自己的人。”

他慢慢的说。

“从今天开始,跟着我吃饭拿我发的枪子儿的人。”

“记住三条。”

“第一,青军上了阵,敢冲过来的,一律打死。”

“第二,敢对咱们弟兄动家眷的,一律打死。”

“第三。”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的很低。

“没拿刀,却被你们随手宰了的。”

“以后,下辈子你们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火光里,有人脸色变了变。

“陈帅,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

陈天一看过去。

“太矫情?”

那人被说破心思,脸一红。

“打仗嘛,总有误伤。”

“误伤是战场的事。”

陈天一打断他。

“我不怪。”

“可你要是把仇恨当借口,把自己心里那点坏水也倒出来借机发泄。”

他盯着那人。

“那是兽,不是兵。”

他抬起手,指了指土丘方向。

“今天白天,你们见过那坟。”

“那是我们没来得及救回的亲人。”

“以后你要是想随便砍一个人,就抬头想一想。”

“哪天,别人也会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你的娘,你的娃。”

他吸了口气,把那股压了一整天的火,压下去。

“仇,我们有的是机会报。”

“青妖不缺。”

“你们如果真想报,就给我活着,给我节省弹药,给我多学两手本事。”

“别今天拿刀乱砍,明天拿命去赔。”

火堆旁,一圈人都没说话。

只听得见汤锅里“咕嘟”一声声冒泡。

半晌,一个声音闷闷响起。

“陈帅。”

是谭绍光。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刀,往火光下一伸。

“这把刀,跟着你。”

“你叫往哪儿砍,它就往哪儿砍。”

“你叫它收着,它就收着。”

他笑了一下。

“等哪天真能抡开的时候,记得让我们抡得爽一点。”

周围几个老兵跟着站起来,一把把刀拔出鞘,在火光下闪了一圈,又“铛”地一声收入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