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瞬间落针可闻,丝竹声早停了,乐师们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朝臣们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震惊,皇上脸色亦变得极为难看,眸底藏满怒意和烦躁。他不知道苏添娇怀上苏秀儿的内情,也曾想过温栖梧就是苏秀儿的生父,可当温栖梧亲口说出来后,他还是不能接受。
他所认定的姐夫,只有沈临。
皇上正想要发话,可沈临比他动作更快。
只见他猛地站起身,衣袍带起桌案上的酒壶,“哐当”摔在地上。一下便冲到了温栖梧的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衣襟,抬手就要朝温栖梧门面打去。
“沈临,放手!”苏添娇终于动了,她抬手,轻轻叩了叩桌沿。
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临砸去的拳头猛地顿住,指节咯吱响,眼底的红丝更甚,不过终究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是死死盯着温栖梧,像一头被激怒却强行按捺的猛兽。
温栖梧依旧云淡风轻地站着,唇角的笑意都没有变,仿佛沈临的暴怒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甚至抬眼,对着苏添娇微微颔首,那模样,竟像是在对自己的妻子示好,刺眼至极。
太后坐在上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唇角的得意,慢悠悠开口,看似劝和,实则火上浇油。
“东靖王这是做什么?今日是宸荣公主的好日子,何必动刀动枪的,温首辅认回自己的女儿,本就是喜事一桩。”
沈临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攥着温栖梧衣襟的手又紧了几分,连掌心的瓷屑嵌得更深、鲜血淌得更急都浑然不觉。
喜事?狗屁!
长公主在不知名的情节下被这老山鸡玷污了,太后竟然说是喜事,究竟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长公主可是她的亲生女儿!
他猩红着眼,死死瞪着上手的太后,像是下一刻,就要对太后发难。
沈临到底是刀山火海死人堆里闯出来的,太后虽然在高位上待了多年,可终究还是温室里的花,被他这般看着,蓦地心尖一颤,害怕的身体往后靠了靠。
随即感觉被冒犯一般,她又瞪了回去,手掌重重拍在面前桌案上。
“东靖王这般看着哀家,可是不服,想要以下犯上。”
他娘的,他就犯了,沈临一把推开了温栖梧,撸起了袖子,小臂上暴起的青筋绷得笔直,周身的戾气翻涌如潮,眼看就要朝着上手的太后冲去。
殿内众人被吓得纷纷噤了声。
皇上面色变得更加铁青。
说实在的他不是担心太后,而是担心沈临。
沈临一个臣子,一旦真的对太后动了手,以下犯上的罪名定死,就真不可挽回了。
此时,真的能共情沈临的,就只有苏秀儿和沈回了。
他们是知道沈临发怒真相的人,所以他们为沈临捏了一把汗,但又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矛盾一触即发,这时,一道慵懒的身影先一步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仪,瞬间又将大殿内所有目光吸引了过去。
她的裙摆轻扫过地面,几步便走到了沈临身侧。
不等沈临迈出脚步,她微微抬手,轻轻拉住了他撸着袖子的手腕。
指尖微凉,力道却不轻,恰好按住了他紧绷的身形,也按住了他眼底几乎要燃起来的怒火。
沈临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她,眼底的猩红与戾气,在触及她平静目光的那一刻,瞬间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他声音沙哑:“苏鸾凤,你拦着我做什么?你还没有看出来吗?老山鸡对你做的一切,都是太后默许的,她是你的母亲。怎么能允许外人如此欺侮你。”
让外男欺辱自己的女儿,这跟畜生何异?
只是为了苏添娇的名声,苏添娇当年是被玷污一事,沈临无法当众说出口罢了。
“行了。”
苏添娇心尖发颤,沈临对她这份恩义,自己无以为报,唯有心领。
她没再看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就算要讨回公道,也得由我自己来,你的身后还有北境军!”
话音落,苏添娇转过身,目光越过沈临,落在温栖梧身上。
方才被沈临一把推开,温栖梧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的锦袍下摆沾了尘土,脸上的温文尔雅终于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却依旧强作从容,甚至还想像方才那般,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可苏添娇的目光,太冷了。
那是一种淬了冰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疏离的淡漠。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又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看得温栖梧心头一寒。
他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苏添娇缓缓抬步,一步步走向他,周身的气压也随之越来越低,压得殿内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乐师们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朝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直到她站定在温栖梧面前,与他隔着咫尺之遥,才缓缓开口。
苏添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殿内的死寂,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带着刺骨的嘲讽与质问。
“温首辅。“你方才说,秀儿是你的女儿?不知本宫和你,是在什么时候有了她。本宫这些年记忆出了点问题,倒是忘记了。只要你能说出来,本宫便认下这门亲事,给秀儿一个完整的家了。”
温栖梧手指微动,沉默了一下,随后他躬身行礼,看起来又恢复到了温文尔雅的模样。
只是再说出的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对不起,长公主。下臣只是太过爱慕你,其实微臣并不是秀儿的亲生父亲。但为了你,下臣愿意做她生父,待她如亲女。”
温栖梧的话音落下,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再一次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
方才还笃定自己是宸荣公主生父,言辞恳切的温首辅,下一刻竟当众认了错,承认所作所为,不过是因为“爱慕长公主”。
苏添娇站在原地,周身紧绷的气场,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悄然松了下来。没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下,又缓缓舒展,掌心留着因为方才暗自攥紧而留下的浅淡红痕。
若真是温栖梧趁她没有意识时玷污了她,她绝不可能认下这个哑巴亏。
今日绝对不是温栖梧死,便是拉着温栖梧同她一起死,就连“她”也不会放过,只是这样便注定对父皇失约了。
不过还好,没有走到最糟糕的一步。
苏添娇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像是被轻轻挪开了一角。方才步步紧逼的锐利,收敛了大半,声音依旧慵懒,却少了几分寒意,多了一丝漫不经心的疏离。
“哦?温首辅这话,倒让本宫有些意外。你爱慕本宫,便要编造这般弥天大谎,冒充秀儿的生父,还要借着今日的回归宴,逼本宫认下这门亲事?温首辅的爱慕,倒是奇特得很。”
此时此刻沈临才是最失态的。他还没有从温栖梧的话中缓过神来,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闷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耳朵里反复回荡的,全是温栖梧的那句“微臣并不是秀儿的亲生父亲。”
这老山鸡不是秀儿的生父,没有玷污鸾凤。那当年,欺辱苏鸾凤的人,又是谁?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疯狂盘旋,让他一时乱了方寸,连脚下的步子都不知该往哪落。
温栖梧面对苏添娇的逼问,身影站得笔直,他像是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飞蛾,眼底满是沉沉爱意,只念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长公主误会了。下臣不是逼,而是为了爱的迫不得已!”
好一句迫不得已,温栖梧这个答案一出,方才不少觉得温栖梧虚伪的人,都觉得温栖梧的身影拔高了不少。
一个为了感情低到尘埃的人,耍点小手段的又如何。
太后趁机冷哼一声,她像是想要彻底结束这个乱糟糟的局面。
她站起身来,一甩袖子,指着苏秀儿:“苏鸾凤,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温首辅都不介意你怀的孩子不知来历,你倒是还挑上了。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说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苏添娇猛地一敛眉锋,在话里头听出了弦外之音。
太后好像笃定她不知道孩子是如何怀上的。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只有少数,而且都是可信之人,她笃定没有人会将这个秘密透露给太后。
那太后的笃定,究竟来自何处?
指尖悄然攥紧,掌心那道浅淡红痕又深了几分,方才褪去的锐利,顺着眉锋一点点凝起,只是眼底的情绪藏得极好,依旧是那副慵懒淡漠的模样,仿佛只是被太后的话微微冒犯,而非心头起了惊涛骇浪。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眼,目光扫过太后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笃定,又淡淡落回温栖梧身上。
此刻的温栖梧,依旧是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缩着,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殿内的寂静再次漫开,方才对温栖梧生出几分同情的朝臣,此刻又纷纷噤声,目光在苏添娇、太后与温栖梧之间来回打转。
太后这话,分明是在逼宫。逼苏添娇承认自己“不知孩子生父”,逼她在众人面前难堪,逼她不得不接受温栖梧的“好意”。
皇上皱紧眉头,脸色愈发难看。
他虽不知内情,却也瞧出了太后的刻意刁难,更看出了阿姐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冷意。
皇上更加心烦心躁,不顾一切地正要开口维护阿姐,却被一道沙哑又急切的声音抢先。
“你胡说什么!”沈临终于从茫然中回过神来,方才的困惑与慌乱,瞬间被太后的话点燃,周身的戾气再次翻涌上来。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挡在苏添娇身前,猩红着眼瞪着上手的太后。
“太后你安的什么心?长公主冰清玉洁,岂容你这般污蔑?秀儿的生父是谁,长公主自然清楚!你当众故意如此逼问,分明是故意为难。”
沈临时此刻早已顾不上什么君臣尊卑,他满心都是护着苏添娇。
太后那句“孩子不知来历”,分明是在往苏添娇身上泼脏水,往秀儿身上泼脏水,他绝不能忍。
哪怕真背上以下犯上的罪名,他也绝不会让苏添娇再受半分委屈!
“沈临!你放肆!”
太后被他怼得脸色涨红,又被他眼底的戾气吓得心头一颤,却依旧强装威严,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
“哀家问的是长公主,轮得到你一个臣子多嘴?今日你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下犯上,哀家看你是真的活腻歪了!”
“我就多嘴了!”沈临梗着脖子,半点不肯退让:“只要你敢污蔑长公主,我就敢拦着你!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让你伤害她分毫!”
两人再次剑拔弩张,殿内的气氛又一次被逼到了临界点。
苏秀儿攥紧衣袖,她看了看挡在自己母亲身前的沈临,又看了看上手盛气凌人的太后,终不再坐以待毙。
她也从位置上走出,来到了苏添娇的身边,眼中闪过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总算是知道娘为何不想回京了,原来都是她这个所谓的外祖母逼的。
一次又一次给娘难看,真不配做娘的母亲。
她瞥了眼太后,然后歪着头,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娘,女儿有一个疑问,您是否能解答一二?”
“你说!”苏添娇温温的看着自己女儿,她是被泼脏水的,却也是此时最淡定的。
她虽然不知道女儿这个时候跳出来,突然插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女儿鬼灵机,定是不会让她吃亏,她也乐得配合。
苏秀儿灵动的眼睛眨了眨:“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父母之爱子,则会为之遮风挡雨?可为何外祖母却是屡屡贬低您呢。她是不是不爱您啊。”
“而且您看,自您入宫,外祖母都没有柔和地和您说过一句话。她身边带着的,也是她的侄女养女。女儿是才回到京城,如果没有人告诉女儿,女儿都要以为外祖母是您的杀母仇人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又是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像是被掐断了。
朝臣们个个瞠目结舌,谁也没想到,一个刚回京、瞧着像仙女般的少女,竟敢当众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
直指太后不爱亲女儿,甚至暗指太后是长公主的“杀母仇人”。
这话若是从其他贵女嘴里说出来,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可从一个没怎么接受过皇室规矩的人嘴里道出,反倒多了几分直白的刺痛。
让人无从反驳,也让人暗自心惊。
苏秀儿虽然是杀猪女出身,可却是通透,早瞧出了太后的刻薄。而他们这些沉浸在贵族圈里的人,更是瞧出来了,只是不敢言罢了。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铁青,指着苏秀儿的手指都在打战,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你个小孽障!胡说八道什么!哀家是你外祖母,是她的生母,怎么可能不爱她?又怎么可能是她的杀母仇人?你小小年纪,竟敢在此污蔑哀家,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
她素来端着太后的威严,何时被一个小丫头当众顶撞、戳穿心思?
苏秀儿的话,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割开了她伪善的面具,把她偏心、刻薄、不疼亲女儿的心思,赤裸裸地摆到了所有朝臣面前。
她又急又怒,竟一时失了分寸,连“杀母仇人”这般忌讳的话,都顺着苏秀儿的话接了下去,眼底那抹慌乱,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