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高悬,风过之处是起伏不定且一眼看不到头的红,而与红所相衬的是黑,这带来的是视觉的强烈冲击!
“稷儿可知,早先为叔还没有及冠,初涉朝堂的时候,经历羽林奉旨首次出战,随你父皇来到上林苑时,是什么反应吗?”
“什么反应?”
点将台下,本紧张至极的楚稷,突的听到自家王叔所讲,下意识抬头看向楚徽,见自家皇侄如此,楚徽的脸上露出笑意。
“紧张,紧张到浑身各处冒汗。”
楚徽伸出手,轻抚楚稷的额头,言语间透着感慨与复杂,“将要出战下的羽林,跟待在上林苑备战的羽林,那完全是两种概念。”
“前者就像是狼群一般,所散发出的骇人杀意,哪怕是再沉稳的人撞见,也会表现得不淡定。”
楚稷看向前方队伍,下意识重呼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别样神色,这样的羽林对他来讲太陌生了。
“知道你父皇在当时对为叔说过什么吗?”
“父皇说了什么?”
楚稷仰头询问。
“你父皇说…这是大虞最锋利的刀,平日里藏在刀鞘中,他们的血勇,他们的仇恨,他们的胆气,一直是被压制着的。”
楚徽露出追忆之色,似乎这就是眼前发生的事,“这世上,在羽林出鞘时,都能表现出任何情绪来,但唯独楚氏血脉不能,面对这一幕幕时,楚氏血脉唯一能表露出的就是坦然受之,因为羽林的信念,是楚氏开创的江山社稷所赋予的,羽林出战,不止是为了建功立业,更是为楚氏江山开疆扩土!!”
“抬起头,迎上去,叫这些绝对忠诚楚氏江山的虎狼之士,清清楚楚的感受到我楚氏血脉所该有的表现!!”
讲完这话,楚徽伸出手,牵着楚稷便朝点将台昂首走去,在他们的身后,是明志、郭煌、王瑜等人亦步亦趋的跟随着。
“羽林!!!”
“为国羽翼,如林之盛,出车彭彭,旌旗烈烈,天子命我,征战四方!”
当楚徽、楚稷叔侄的身影,出现在点将台的那刹,是山呼海啸般的齐吼骤然炸响,震得天地为之一颤。
个子小小的楚稷,当感受到脚下似有颤抖,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磅礴声浪,他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手不由自主的握紧楚徽宽厚的手,楚徽感受到了这些,但他却没有低头,而是继续向前走着。
就像当初他的皇兄领着他出现在羽林军跟前一样。
“羽林拜见大皇子!!!”
当叔侄俩在点将台站定,磅礴声浪再度响起,楚稷深吸一口气,目光所过之处,他能看到一双双狂热的眼神。
尽管在他这个年纪,不明白为何会有这一幕,但领着楚稷来点将台的楚徽却清楚,羽林所真正狂热的,其实不是他这位皇侄,而是没有驾临的天子!!
如果说在大虞,能做到全员战死,楚徽本能的反应,一个是羽林,一个是锦衣,因为他们有今日,那全都是大虞天子所赋予的。
“等着王叔。”
在平复了情绪,楚徽不动声色的松开楚稷,对自家皇侄低声说了句,便将手按在了腰间佩剑,朝前走了数步站定。
“今日孤陪同大皇子莅临上林苑,在此来视察即将奉旨出战的羽林,是奉了天子的旨意!”
楚徽的声音沉稳如钟,在猎猎风中传向点将台前列,聚在此的黄龙、武梁、熊武、丁进、陈建虎、崔归、寇振、曲广生、方忠等一众羽林高层,无不是神色严肃的挺直脊梁,至于更远处,则由负责传唱的羽林锐士层层传递,这使聚在此的羽林全军皆闻其声,肃立如松。
“国朝军政要务繁杂,天子无暇抽身来此,但有几句话,天子要大皇子带来讲给羽林全军!”
当这番话讲出时,一道道目光从楚徽身上挪开,开始朝着楚稷身上汇聚,而在这一过程中,楚徽转过身来,看向垂手立于原地的楚稷。
楚稷稍有平复的内心,此时再度紧张起来,甚至是心跳较比先前要跳动的更快了。
在楚徽带有鼓励的眼神下,楚稷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再一步,直至立于点将台最前沿,站到楚徽的身旁。
目光扫过台下如林的铁甲与肃杀面孔,楚稷看到的除了狂热以外,还有期待,此刻的他是发蒙的。
“不要紧张。”
当楚徽的声音响起,楚稷的心莫名定了下来,而在这一道道注视下,楚稷攥紧双手,用近乎吼的方式,对台下一众羽林喊道,“父皇说,羽林尚能战否!!!”
“能战!!!”
“能战——”
震耳欲聋的咆哮如惊雷炸裂,铁甲铿锵,声浪掀翻上林苑的云翳。
“父皇还说,羽林能否担起为国而忧的重担!!”
“能担!!”
“能担——”
立于一旁的楚徽,在看到眼前一幕幕时,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作为大虞首席王大臣,牵扯到国朝重大机密,他是知晓的。
尽管对于这一战,楚徽是有着担忧的,但在自家皇兄明确了意志后,他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把事做好。
因为要与西川联合伐虏,这其实在羽林军中是有很大反响的,牵扯到借助此战攻略南诏余孽一事,在局势没有到预想范畴前,这一机密是仅限于少数者知晓,而在羽林之中,知晓此事的就更少了,要说羽林之中没有不解的,这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毕竟在羽林之中,他们的父兄,可有战死西凉边陲的,致残的就更不用说了,这仇恨是埋在心底的,现在突然要对他们仇恨的一起联手了,而不是找死敌复仇,这其实……
但羽林之所以是羽林,是不管在任何时候,当最高旨意颁布的那刻起,必须绝对服从,这是不打任何折扣的!!
心中有想法,那归心中有。
到你该出场的时候,必须要扛起来。
因为这一战牵扯到的层面众多,所以在羽林即将出征的背景下,楚凌没有从虞宫摆驾来上林苑,而是让他的嫡长,还有他的弟弟代他前来。
当然除了上述这些外,楚凌还有深层次的考虑。
不可能说每有大战开启,作为大虞天子的他,就要到出战诸军前去训诫,那将使天子威仪流于寻常,让具有代表性的人选,代表着皇权前去传达旨意,便是今后愈发常见的一种方式了。
除非是到了极为重要的时刻,楚凌是不会轻易出现在军前训诫的,作为天子,楚凌应做他该做之事。
比如今日,在楚徽的陪同下,楚稷出现在羽林军前讲一些话,的便是一次试炼,楚凌要叫他的嫡长真切感受到不一样的场景。
“不错。”
在楚稷将情绪调动起来,楚徽走上前,对楚稷低声鼓励,“稷儿要永远牢记,真正的威仪不在声势浩荡,而在令出如山、行止如铁,这也是你父皇叫你过来的原因。”
“嗯。”
楚稷重重点头。
似乎是喊出来的缘故,使得楚稷在面对今下场景时,有的不再是紧张,而是兴奋,因为他真切感受到了羽林传递的炙热忠诚。
这是不管有再多凶险,羽林都将悍不畏死、一往无前的炽烈信念——那不是口号,而是刻进骨血里的魂!
“抬上来。”
在伸手牵住楚稷的手,楚徽转过身对明志喊道,明志立时抱拳作揖,随即便转身朝点将台下快步走去。
而这一幕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点将台上。
“是大虞将剑!!!”
不知是谁,在队列中喊了一嗓子,这使队列瞬间沸腾,哪怕是羽林军中的中高层将佐,哪怕在这些之中,有些是凭功敕封爵位,甚至有极少数是世袭罔替的,但在见到大虞将剑的那刻,情绪是不由自主的亢奋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虞将剑不再只局限于少数军队之中,而是已扩散到整个大虞军队之中。
在历经正统四年的北伐,正统七年的东征,紧密围绕这两场大规模作战下,有着成批的军中将士凭借战功得敕爵位,得晋军职,得赏金银,得赐土地,这让他们实现了阶层跃升,成为大虞统治阶层的一员。
由此不难看出大虞天子的大方。
可在另一方面,大虞天子却很吝啬。
这个吝啬便在于大虞将剑的赐予,便在于大虞勋章的赐予,也是这样,使得大虞军中的太多人,渴望能得到大虞将剑,其次是大虞勋章。
这一切都是楚凌刻意为之的。
因为明确了要对外扩张的大战略,特别是今后还要执行海外征伐与实控,这便注定正统一朝的大虞,在爵位,在军职必须保持一个超发状态,只有这样,才能刺激到军中骁勇之辈去建功立业,等到大虞勋贵达到一定规模,特别是只传本人的爵位达到一定规模,中枢便会有意识的对外封赏了,超出中枢统治极限的疆域,在今后将由大虞宗藩、皇亲、国戚、勋贵自行开疆拓土、镇守藩篱,他们就像是一根根触角,伸向那些大虞或打下来,或尚未打下的地界,以构成本土、海外的双重统治体系。
而围绕这一大背景下,物质赏赐需要广泛下,精神赐予必须收缩,以此确保有足够大的含金量的代表能刺激到广泛群体。
也是这样,使大虞军中得赐大虞将剑者,得授大虞勋章者,在面临军职晋升时,比之其他将领要具有优先权,当然这没有明文规定的,但却在军中是默许的规矩。
“此次征战,天子特批五十柄大虞将剑,这将由御前侍卫处看护,凡在后续征战中,有表现优异者,经羽林军高层审议敲定,可代天子赐予立功者。”
当楚徽将此言讲出,全场霎时寂静,唯有烈烈风声卷过全场,但很快,嘈杂声便在队列中出现,无数双灼热目光聚焦在点将台上,被御前侍卫处严密看护的五十柄大虞将剑上,这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羽林这一仗不好打啊。’
这一幕幕被楚徽看在眼里,但楚徽的心中却生出唏嘘,因为他太清楚出战的羽林军,将肩负起何等重担。
这不止是要牵制住北虏在西院大王府的兵力,还要叫西川真切感受到大虞军威所在,关键是还要促成一件事的达成,那便是趁此势,叫一同参战的过去被俘如今已归顺大虞的北虏子弟,能够在这一战中彻底绝了后路,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要叫他们收编在此战中被俘北虏将士,从而成为大虞经略西凉边陲与西川,与北虏接壤之地……
在这一战中,楚凌想要促成的太多了,这便使得任何一环都不能出现丝毫偏差,在这种极致部署下,便意味着会有很大的伤亡,可就算明知道这样,楚凌也必须要狠下心来去下这个决断,因为这是在为大虞抢占先机,抢占优势!
大争之世下,国与国间的博弈也好,争斗也罢,向来是一步慢步步慢,对于楚凌来讲他绝不允许大虞落在其他强敌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