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守夜人令(1 / 1)

守夜人令牌在怀里发烫,烫得像块烙铁。

陈九盯着它。子时将至,令牌表面的饕餮纹路正一明一暗地呼吸,像一颗黑色的心脏在跳动。

是时候了。

他把短刀别在腰后,将孙不语笔记里撕下的几页关键内容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渡厄食肆——灶火已封,门上用灶灰画了道简易的“闭门符”。

夜风穿过乱葬岗,带来呜咽声。

他揣起令牌,推门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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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城墙在夜色里像条僵死的巨蟒。

陈九没走城门。他绕到西南角,找到那段外凸的墙体,侧身挤进墙与废弃砖窑间的缝隙。砖石粗糙,蹭得肩膀生疼,缝隙深处有东西在动——不是老鼠,是更软、更凉的东西,滑过他脚踝。

他没停。

挤出去,是京城最烂的坊区。污水横流的窄巷,低矮歪斜的棚屋,空气里飘着馊味和隐约的呻吟。几个黑影蜷在墙角,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但没人拦他——他身上的味道不对,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鼓楼在北方。

他贴着墙根疾走,像道影子。巡逻的兵卒刚过去,铠甲摩擦声还在巷口回荡。

鼓楼到了。

雄伟,死寂,像口倒扣的黑棺。

绕到后面。断壁,残垣,荒草齐腰深。月光惨白,照得满地碎砖像散落的骨头。

什么都没有。

但陈九右眼的阴阳瞳里,看到了界限。

空气在某个位置扭曲,像水面下的倒影。各种颜色的“气”朝那里汇聚——灰的阴气,绿的妖气,红的血煞,还有一丝金得刺眼的……神气?

他握紧令牌,朝界限走去。

一步踏出。

耳边“嗡”的一声,像捅破了层膜。

眼前的废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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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无数的灯火。

惨白的纸灯笼,幽绿的鬼火灯笼,漂浮在半空发光的骷髅头,还有挂在摊位上、还会眨眼的兽眼珠子。

光怪陆离,照出一条宽阔的古街。

街上“人”很多。

一个穿前朝官服的老头飘过去,脚不沾地,脖子上一圈勒痕。

旁边摊位上,顶着野猪头的精怪正用蹄子扒拉一堆发光的石头,嘴里哼哼唧唧。

三个浑身缠满绷带、只露眼洞的“东西”扛着口黑棺材走过,棺材缝里滴出暗红色的液体。

更远处,几个黑袍白面的阴差沉默伫立,手里的锁链拴着一串瑟瑟发抖的淡白影子。

活人也有。不多,都裹得严实,匆匆走过,眼神警惕。

空气里味道复杂:线香甜腻,草药苦涩,腐肉腥臭,还有种冰冷的、像金属又像冰雪的“异界”味。

各种声音挤进耳朵——非人的低语,骨骼摩擦的咔哒声,不知名生物的嘶叫,还有断续的、像哭又像笑的吟唱。

陈九站在街口,右眼刺痛。

令牌更烫了。

他顺着街道往里走,目光扫过两侧摊位。

卖的东西千奇百怪:

一罐罐泡在绿液里的眼球,还在转动。

摊开的人皮上,用血画着扭曲的符文。

笼子里关着长翅膀的老鼠,正疯狂啃咬铁栏。

还有卖“记忆”的——玻璃瓶里装着一缕缕彩色雾气,标签写着“童真”、“初恋”、“临终恐惧”。

交易用的不是银子。有人掏出散发微光的晶石,有人递上刻符的骨片,还有的直接割破手指,滴血在契约上。

陈九没停。

令牌在指引他,朝夜市深处那座最高的建筑去。

那是座戏楼,门口挂两盏巨大的白灯笼,灯笼纸上用血画着扭曲的符。匾额乌木,朱砂大字:

夜未央。

到了。

陈九走近,白灯笼无声转过来,照在他脸上。

阴影里,两个身影浮现。

全身黑袍,脸上是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只露眼洞——里面没有眼睛,只有两团旋转的灰雾。

压迫感像山砸下来。陈九脊椎发凉,食孽胃猛地收缩。

这两个,比养鬼坊的追魂使强十倍。

他掏出令牌,举起。

令牌在白光下泛起暗金色波纹。

两个守卫看了三息,像融化般退开,让出道路。

陈九收牌,迈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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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楼里空,大,黑。

几十盏青铜灯燃着幽绿火苗,把整个空间染成惨绿色。中央有座黑色石台,台后是张巨大的石椅。

椅上坐着个人。

黑袍,宽大,暗纹流动。脸上戴张彩色脸谱面具——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表情诡异到让人头皮发麻。眼洞是纯粹的漆黑,深不见底。

无面先生。

陈九走到石台前三步,放下令牌,微微躬身。

“北境戍卒陈九,持李破虏将军遗令,求见首领。”

石椅上的人没动。

只有手指在扶手上轻敲。

笃。

笃。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跳上。

许久,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男女老少,也听不出从哪里来:

“李破虏……死了。”

陈九:“是。黑石堡三百人,被‘饿鬼’屠尽。李将军被赵无咎诬陷养鬼谋反,当场格杀,尸体被赵家带走。”

他简明说了黑石堡之夜,说了逃亡,说了养鬼坊和血衣鬼王的反噬。隐去食孽者身份,但点了“七杀阴将”。

提到血衣鬼王时,无面先生敲击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引动了鬼王反噬,还能活?”

“侥幸。”

沉默。

更长的沉默。

幽绿灯火跳动,映得那张脸谱面具表情变幻,时而悲,时而喜,诡异得让人不敢直视。

“令牌是真的。”无面先生终于开口,“李破虏是我守夜人外线,监控北境异动,尤其是门阀。”

声音顿了顿,变冷:

“赵家的野心,不止朝堂。他们勾结阴司腐朽之辈,想用邪术篡改国运,颠覆阴阳。‘七杀阴将’是钥匙——集齐七个忠魂,炼成凶器,可操控阴兵,侵蚀龙气。”

陈九心脏一紧:“他们集了几个?”

面具后的漆黑眼洞转向他。

“五个。”

五个!

陈九呼吸停滞。

“算上李破虏。”无面先生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前两个是去年的御史和边关太守,第四第五个是三个月前——户部清吏司主事,还有太子詹事府少詹事。”

都是清流,都是敢说话、不附权贵的硬骨头。

“还剩两个。”无面先生敲击扶手的速度变快,“必须是影响力足够、忠义之气纯粹、且对赵家构成阻碍的朝中重臣。赵家已在筛选,一旦锁定,会用‘意外’或‘罪名’迅速清除,收魂炼器。”

陈九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御史台大夫?太子少师?还是……

“时间不多了。”无面先生身体前倾,面具几乎要贴到石台,“赵家动手越来越快。我们虽有察觉,但总慢一步——他们在暗,我们在明。”

他盯着陈九。

“你能从黑石堡逃出,能毁养鬼坊祭祀,还能找到这里……有点本事。李破虏把令牌给你,是希望你能做点什么。”

陈九抬头:“我能做什么?”

“第一,活下去。”无面先生靠回椅子,“赵家不会放过你。守夜人身份能给你有限庇护——在夜市范围内,他们不敢公然动手。出了这里,自求多福。”

“第二,留意京城动向。尤其是朝中清流的异常。有发现,用令牌在指定地点留讯,我们会收。”

“第三……”他停顿,眼洞里的黑暗似乎更深了,“渡厄食肆,孙不语的传承,在你手里?”

陈九没否认,点头。

“食孽者……”无面先生低声自语,语气复杂,“那地方特殊。好好经营,或许能成个不错的‘据点’。”

他挥手。

一枚黑色薄片从石台下滑出,停在陈九面前。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刻着复杂符文。

“夜市通行符,子时至寅时有效,三个月。令牌是正式身份,非紧急勿示人。”

陈九拿起薄片。

“你可以走了。”无面先生声音里透出疲惫,“记住:活下去,留意动向。赵家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九最后看一眼石台上的令牌,躬身,退后。

转身时,他听见无面先生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心你身边的人……包括守夜人。”

陈九身体微僵,但没回头。

走出戏楼,回到喧嚣诡异的夜市街道。

手里的通行符冰凉刺骨。

五个忠魂已死。

还剩两个目标。

赵家像张巨网,正在收紧。

而他,刚被推入网中央。

他握紧符片,穿过光怪陆离的摊位,穿过形形色色的非人,朝夜市出口走去。

经过一个卖“消息”的摊位时,摊主——个蒙着黑纱、看不清面目的人——突然抬头,嘶哑开口:

“新来的?免费送你一条:最近别去城南土地庙。那里……有东西在‘钓’守夜人。”

陈九脚步一顿。

摊主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一串发黑的骨头。

陈九没问,加快脚步。

走到夜市界限,一步踏出。

眼前的灯火喧嚣瞬间消失,变回死寂的废墟。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回头,只见断壁残垣,哪有夜市踪影?

只有怀里的通行符,还在微微发烫。

他望向京城方向。

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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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渡厄食肆时,天快亮了。

陈九推开门,第一眼看向灶台——示警的禁制完好,没人来过。

他松口气,走到后院,打水洗脸。

井水冰凉,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但手碰到水时,他愣住了。

井水倒映的月光里,他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极淡的黑色印记。

像只眼睛。

闭着的。

他猛地擦手,印记还在。不是污渍,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

什么时候……

是夜市里?还是见无面先生时?

他想起无面先生最后那句话。

“小心你身边的人……包括守夜人。”

陈九盯着手背上的“眼”,缓缓握紧拳头。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熄灭。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

也是更危险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