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湖之畔的厮杀声渐渐被夜风吞没。
魅魔身上那件沾了湖水的衣裳,在掠过第一道巷口时便已褪去,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衣。
脸上那副惹眼的紫色眼罩也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寻常的黑布。
眨眼间,被叶红莲一路追杀的魅魔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拄着竹枝、步履蹒跚的瞎子。
魅魔变成王贤,只是一念之间,压根没那么繁琐。
就在湖边一剑斩向叶红莲的刹那,数十、上百名闻讯赶来的修士必然陷入混乱。
有人惊骇,有人亢奋,有人趁火打劫,有人仓皇逃窜——混乱中就会有疏忽,而这,正是最好的脱身时机。
化作一缕清风,魅魔掠过大湖西岸,贴着落日城高大的城墙根,无声无息。
一路上,她遇到了不下五队巡逻的城防卫队。
铁甲铿锵,长矛映日,那些护卫神色冷峻地穿行在大街小巷,显然城中已经接到了什么风声。
可魅魔并没有躲闪,她拄着竹枝,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在路边,与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并无不同。
没有人特别注意她。
落日城是何等地方?
魔界四大主城之一,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城中修士数以万计,其中不乏因修炼走火入魔而瞎了眼、跛了腿、断了臂的人物。
甚至城主府里的护卫,就有人在外出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落下了残疾,回来后依旧在城中当差。
一个瞎子而已,有什么好奇怪的?
魅魔一路畅通无阻,穿过三条长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远远地便望见了杜府的门头。
然而凡事总有意外。
就在她来到杜府门前,拄着竹枝登上石阶,正要伸手推门而入的瞬间——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魅魔的手指刚触到门环,便微微一顿。
“站住!”
一声断喝,如同炸雷在巷口响起。
魅魔缓缓转过身,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黑布遮住了她的双眼,却遮不住她嘴角那一抹淡淡的从容。
一队巡逻护卫快步走来,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之人正是落日城将军,上官野。
他奉了城主燕无痕之命,带着手下沿街巡查,一路查探大湖方向的异动,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杜府门前。
正寻思着要不要敲门一探究竟之时,没想到那个从湖边方向走来的瞎子,竟然径直朝着这座府邸走去。
上官野目光一凝。
盯着那个拄着竹枝、目不能视的家伙,眉头微微皱起。
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这人身上并无灵力波动,衣着也甚是普通,看起来不过是个流落街头的可怜人。
“你是谁?”
上官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何敢在此地逗留?”
他身后的护卫们一听将军开口,立刻训练有素地往两边散开,呈扇形堵住了巷子的两头,也堵住了王贤所有的退路。
其中两人更是直接站到了石阶上,挡住了府门,不让他继续往前。
魅魔心中微微一动。
原本她可以飞身掠上屋顶,无视这些家伙,直接从高处进入杜府。以她的身法,这些护卫根本拦不住她。
可她迟疑了片刻。
她抬眼......或者说,做出抬眼这个动作,望向头顶那块崭新的牌匾。
阳光下,杜府二字清清楚楚。
这处宅子是掌柜杜雨霖的祖宅,承载着一个家族百年的记忆。
虽说如今要卖掉,但在卖掉之前,它还是一处体体面面的宅子。总不能在她手里变成一处凶宅。
那还怎么卖个好价钱?
于是她轻轻咳嗽一声,微微拱了拱手,声音平淡:“你们又是谁?”
“大胆!”
一个护卫立刻跳了出来,手指几乎戳到王贤的鼻尖上。
厉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落日城上官将军!哪来的野瞎子,敢乱闯吴府!”
这话一出口,那护卫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这些年来,这座府邸一直是风雨楼主人吴道人的地盘。
雕龙画凤、飞檐斗拱,门前常年有风雨楼的高手把守,寻常人路过都要绕着走。
他们这些护卫更是被反复叮嘱过......吴府门前,不得生事。
所以当这个护卫看到有人想推门而入,本能地就喊出了“吴府”二字。
可话一出口,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吴府?”
魅魔瞬间换作了王贤,忽然冷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他缓缓直起腰板。
刚才那个拄着竹枝、步履蹒跚的瞎子,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脊背挺直如松,下颌微抬,虽然黑布遮眼,可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势,竟让几个护卫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诸位是不是不识字?”
王贤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麻烦诸位抬头看清楚,这门前牌匾上写的,是吴府,还是杜府?”
她抬起竹枝,朝头顶一指。
“这是杜府......这是我家掌柜的祖宅!”
“轰隆......”
那声音不大,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恍若惊雷滚滚。
不等一帮护卫抬头去看,上官野已经猛抬头,死死望向府门前的门头。
月光清冷,“杜府”二字龙飞凤舞,笔锋锐利如刀。
上官野瞳孔骤缩。
他一瞬间惊呆了。
他是落日城的将军,城中大小事务无不经过他的手。
他记得清清楚楚,十天前他还从这条巷子经过,那时门头上写的还是“吴府”二字,烫金的匾额.
风雨楼独有的暗纹,整个落日城没有第二家。
可这才十天没来,十年的吴府,竟然一夜之间换成了杜府!
上官野猛然一凛,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倘若真的变成了杜府......那么风雨楼的主人吴道人呢?那个老头去了哪里?
如果说杜家的人回来了,那么十年前那个流传甚广的传说又是怎么回事?
不对。
上官野心念电转,一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
他当然知道,不只是传说。
他和城主燕无痕都清楚,十年前那一夜的惨案,杜家上下数十口人,一夜之间葬身火海,背后的黑手就是风雨楼的杀手。
否则,吴道人凭什么占了这块风水宝地?
只是,他们没有证据。
城主也不想跟风雨楼撕破脸皮。
风雨楼在魔界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一个已经灭门的杜家,不值得。
所以这些年,上官野每次路过这里,都不愿多看一眼。
可他万万没想到,杜家的人,竟然回来了。
就在上官野发呆的工夫,一个不长眼的护卫却冲了上来。
“吴府”那两个字还挂在他嘴边,他根本没意识到事情不对。
在他眼里,这个瞎子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浪汉,敢在将军面前大放厥词,简直是不知死活。
他一伸手,狠狠抓住了王贤的衣襟,用力往前一拽!
厉声喝道:“哪来的野小子,敢将吴府变成杜府?你怕是不想活了吧?!”
“啊?”
王贤被他拽得微微前倾,却没有丝毫慌乱。偏过头,面朝着上官野的方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就是这一声叹息。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空荡荡的长街。
可上官野听到这声叹息,浑身汗毛倒竖,出了一身冷汗。
他太清楚了......
一个敢在落日城将军面前叹气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而眼前这个瞎子,怎么看都不像傻子。
“放开他!”上官野断喝一声。
那护卫吓了一跳,手一哆嗦,连忙松开了王贤的衣襟,退后两步。
他满脑子都是问号——将军怎么因为一个瞎子发火了?
这下倒好,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王贤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抬手弹了弹被拽皱的地方,动作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喝茶。
然后她转向上官野,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上官将军,落日城中,无人不知这里是杜家的祖宅。这一点,您不会否认吧?”
上官野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还是说......”
王贤微微一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十年前那一场惨案,落日城的诸位大人,跟风雨楼的杀手勾结一气,出手杀了我掌柜的全家老小?”
上官野脸色骤变。
“否则,”
王贤继续说道,一字一句:“我掌柜回到落日城,将祖宅收回,换了牌匾,你们竟然不知晓其中的缘由?难道说,落日城的护卫们,连城中的宅院换了主人都不需要报备吗?”
这一番话,又像一道惊雷,重重地轰在所有人头上。
巷子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然后,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杜家人回来了?”
“十年前杜家的人没有死绝?”
“这是回来找风雨楼报仇的?!”
连上官野都吓了一跳。他眉毛乱跳,嘴角抽搐,下意识地开口问道:“那么吴......”
话没说完,他突然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卧槽!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
他差点说漏了嘴——
差点问出“那么吴道人呢”这句话。
在落日城,谁都不会直呼吴道人的大名,甚至连城主大人都不愿提及。
这不是因为尊敬,而是因为恐惧。风雨楼的势力太大了,吴道人的手段太狠了,谁知道哪句话会传到那个老魔头的耳朵里?
上官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是在问吴道人吧?”
王贤却替他把话说完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
“看来诸位将军和护卫们,真是不知道啊......”
顿了顿,竹枝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前些日子,风雨楼去青龙镇上杀人放火,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位绝世高手,把他们统统杀了。”
巷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安静地能听见秋风穿过屋檐的声音。
“还有!”王贤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你们人见人怕的吴道人......也死了。”
“也难怪!”
王贤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那一夜,青龙镇成了一座鬼城。楼主死了,长老死了,连看门的狗都跑光了。”
“偌大一座青龙镇,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落日城这边还没有收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