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8章 针尖对麦芒(1 / 1)

会议室的空气像是一锅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买家峻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左侧第三个位置,这是他刻意选的——不坐主位,不坐末位,坐在一个让人摸不清路数的位置。他左手边是常军仁,右手边空着,那是解宝华的位置。

解宝华还没到。

“买书记,您的茶。”服务员端上一杯龙井,杯盖扣得严严实实。

买家峻点点头,没动那杯茶。不是不渴,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分神。他目光扫过对面坐着的几个人——解迎宾的代表律师团三个人,西装革履,表情倨傲;杨树鹏的地下产业代理人两个,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一个光头胖子,两人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常军仁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的专题会,解宝华提前跟几个人通了气,你做好准备。”

“通什么气?”

“说你是‘调查过当’,影响了新城的发展大局。”常军仁的嘴角抽了一下,“还说你搞的那份调查报告,数据造假。”

买家峻没说话。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解宝华这个人,他在来的路上就琢磨透了——解宝华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他的刀藏在袖子里,笑呵呵地跟你握手,转身就能捅你个透心凉。在市委秘书长的位置上坐了八年,靠的就是一手绵里藏针的本事。

会议室的门推开,解宝华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进门先跟在座的几位老同志打了招呼,又冲律师团点了点头,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买家峻身上。

“买书记,来得早啊。”

“解秘书长来得也不晚。”

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这一碰的时间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买家峻心里清楚——今天这场会,不是来商量的,是来拼刺刀的。

解宝华在主位坐下,敲了敲面前的麦克风:“人到齐了,开会。”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这个专题会,议题只有一个。”解宝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关于沪杭新城近期调查工作的阶段性总结与方向调整。买书记,你先说说情况?”

买家峻站起来,没拿发言稿。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专项调查组成立两个月来,我们查实了三件事。第一件,新城安置房项目停工,不是资金问题,是人为问题——承建方将工程款挪用了四千七百万,其中三千万流向了一家名叫‘云顶阁’的酒店账户。”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第二件,”买家峻继续说,“这笔钱的接收方,‘云顶阁’酒店的法人代表花絮倩,已经向调查组提供了关键证词,证实这笔款项是受解迎宾指使转移的。”

律师团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起来:“买书记,我当事人没有——”

“我还没说完。”买家峻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个律师张了张嘴,坐了回去。不是被吓的,是被买家峻眼神里那股子笃定给压了回去——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第三件,”买家峻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上面是‘云顶阁’过去三年的资金流水明细。除了安置房项目的三千万,还有另外七笔资金,合计两个亿,分别流向了六个不同的账户。而负责审批这些项目的,是市委秘书处的韦伯仁同志。”

解宝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中,停了整整三秒钟。

这三秒钟的停顿,在官场上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韦伯仁是他的人。

买家峻当着他的面,把他的人点了出来。这不是调查汇报,这是宣战。

解宝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变了味道,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买书记,调查工作要实事求是。”他的语气很温和,“你说的这些问题,有没有可能是工作层面的失误,而不是……故意的违法违纪?”

这话问得巧。

他把“犯罪”偷换成了“失误”。

买家峻等的就是这句话。

“解秘书长,工作失误和违法犯罪的区别,法律有明确规定。”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市纪委和检察院联合出具的调查意见,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安置房项目资金挪用案,涉嫌受贿罪、挪用公款罪、串通投标罪三项罪名。这不是失误,这是犯罪。”

解宝华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买家峻手里已经有了纪委会签的调查意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买家峻在开这个会之前,已经绕过了他,直接跟纪委通了气。这在官场上是犯了忌讳的——你一个副书记,越过秘书长直接找纪委,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但买家峻不在乎。

他从来不在乎这些所谓的“规矩”。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对于那些已经把规矩踩在脚底下的人,讲规矩就是自缚手脚。

“买书记,”解宝华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依然温和,但话里已经开始透出寒意,“你的调查工作,市委是支持的。但支持不等于无限制。新城的发展不能因为调查而停摆,招商引资不能因为查账而停滞,社会大局不能因为个别案件而动荡。这些,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买家峻的回答干脆利落,“但我想的,跟解秘书长想的不太一样。”

“哦?”

“我在想,如果安置房不开工,四千多户搬迁群众怎么办?如果调查半途而废,那些被挪用走的钱能不能追回来?如果有人因为害怕影响发展而包庇犯罪,新城的百姓会怎么看我们?”

买家峻站了起来。

他不习惯坐着说话,尤其是在这种关头。站着说话,底气足。

“解秘书长,发展固然重要,但发展的前提是规矩。规矩乱了,发展得再快也是空中楼阁。有人在安置房的工地上偷工减料,把群众的血汗钱拿去开酒店、搞赌博,这叫发展吗?这不是发展,这是喝血。”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解宝华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他不再笑了,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买书记,你的话说得有点重了。”

“重吗?我觉得还不够重。”买家峻盯着他,“解秘书长,我今天在这里表个态——调查不会停,谁涉案就查谁,查到什么程度就办到什么程度。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句话。”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还是喝了下去,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声闷响,像是一锤定音。

常军仁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终于开了口:“我同意买书记的意见。调查工作必须继续,不能半途而废。我这边已经对涉案的几名干部进行了停职处理,配合调查。”

解宝华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一直钉在买家峻身上。

“买书记,”他慢慢说道,“你年轻,有冲劲,想干事,这很好。但你也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督导组的意见、市委的集体决策、上级部门的指示,这些都要考虑。你不能只顾自己痛快,不考虑大局。”

买家峻听出来了。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一个人斗不过我的。你背后没人,我背后有一整套班子。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深吸一口气。

“解秘书长,你说的对,大局确实要考虑。”买家峻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可怕,“但大局是什么?大局不是哪一个人的面子,不是哪一家企业的利益,也不是哪一个圈子的利益。大局是群众的利益,是法律的尊严,是社会的公平正义。”

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他没给任何人看过,连常军仁都没看过。

“这是我从花絮倩那里拿到的最新证词。里面不仅提到了解迎宾,还提到了一位市委的在职领导。这位领导长期为‘云顶阁’提供庇护,收受干股分红,涉案金额——一千二百万。”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说名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份文件,像是在盯着一颗定时炸弹。

解宝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端茶杯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买家峻没有看他,而是转向一直沉默的记录员:“今天的会议记录,请全文记录,一个字都不要漏。每位同志的发言,都记清楚。”

记录员点了点头,额头上全是汗。

常军仁站起来,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没说话,但这一拍里面,什么都有了。

解宝华忽然站起身。

“会议先到这里,下午继续。”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得太急,膝盖撞在了桌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步,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买家峻坐下来,把那份没有揭开的文件重新装回公文包里。常军仁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文件里写的是谁?”

买家峻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常军仁马上就明白了——文件是空的,或者根本没写名字。买家峻是在诈解宝华。

“你疯了?这要是被拆穿——”

“他没那个胆量拆穿。”买家峻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因为他心里有鬼。他不敢赌。”

常军仁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买家峻没有接话。

他望着解宝华离去的方向,心里清楚——这一局他赢了,但赢得险。解宝华今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下午的会议,才是真正的战场。到那时,解宝华会带着反击手段来,而自己手里的牌,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多。

花絮倩的证词是真的,但证据链还不完整。

韦伯仁的动摇是真的,但他还没有正式开口。

常军仁的支持是真的,但他在常委会上的票数有限。

而上头督导组的态度,至今不明。

买家峻端起那杯冷茶,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他想起了来沪杭新城之前,一位老领导跟他说过的话——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但你也要知道,为民做主的官,从来都不好当。”

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窗外,沪杭新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只是阴着。

但买家峻知道,不管下不下雨,这条路他已经走上来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有人敲门进来,是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神色慌张地走到买家峻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买家峻的眼神骤然收紧。

“你说什么?”

“解迎宾的律师团刚才递交了一份新的证据,说……说花絮倩的证词是您指使伪造的。他们要求对花絮倩重新进行审查。”

买家峻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窗外的天空,终于落下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