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沪杭新城还裹在浓稠的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湿冷的薄雾中晕出昏黄光团。买家峻站在临时租住的公寓窗前,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上任第一天花絮倩让人送来的,说是“净化空气”,叶片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三天前那场“车祸”留下的淤青还盘踞在左肋,呼吸重了便隐隐作痛。但真正让他失眠的是韦伯仁昨天傍晚塞进他门缝的那张纸条——上面潦草写着“云顶阁地下二层,星期五,晚十点”。
韦伯仁终于松动了。
可这松动里藏着什么,买家峻一时看不透。市委一秘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却能通天。韦伯仁跟了解宝华六年,知道的秘密足够他死三次。这样的人突然递来投名状,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另有所图。
他把茶杯搁下,拿起手机翻到常军仁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十几秒,最终还是锁了屏。组织部长深夜接电话本身就够敏感,何况常军仁的立场刚刚松动,不能逼得太紧。
天亮后,第一件事是去安置房工地。
这是他第十二次来。前十一回都被各种理由挡在门外——“施工重地,安全第一”“负责人不在”“正在整改”。今天他没通知任何人,只带了司机小赵和秘书孙明,七点不到就到了工地西侧的铁皮围挡前。
围挡上“沪杭新城民生安置工程”的红色横幅已经褪色,一角垂落,在风里啪啪作响。里面静得不像话,三台塔吊全停着,钢筋水泥骨架裸露在晨光里,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巨兽残骸。
孙明正要上前敲门,买家峻抬手拦住。他绕到围挡北侧,那里有一道被货车轧出的缺口,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碾压声。缺口尽头是工地临时板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板房里坐着三个人。一个穿迷彩服的工头模样,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还有一个背对着门、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桌上摊着图纸,但没人看图纸。迷彩服正低头刷手机,瘦高个在纸上画着什么,深色夹克那个——买家峻眯起眼——肩宽背阔,坐姿端正得过分,像受过训练的人。
“谁?”
迷彩服先抬头,眼神一紧,手往桌下摸。买家峻推门进去,亮出工作证:“市委副书记买家峻。”
空气骤然绷紧。瘦高个的笔停了,深色夹克慢慢转过身来——三十五六岁,国字脸,下巴有一道浅疤,眼神像浸过冰水的刀片。
“买书记。”那人站起来,声音平稳,“我是项目现场负责人陈铁。您来视察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
“准备了就能看到停工?”买家峻扫了一眼桌上的图纸,是施工进度表,但最底下压着另一张纸,露出一角密密麻麻的数字,“安置房停工三周,四百多户拆迁群众在外过渡,市委收到的投诉信摞起来有半人高。陈铁,你是负责人,给我一个准确的复工时间。”
陈铁没接话,反而给瘦高个递了个眼色。瘦高个起身要往外走,被孙明不动声色挡在门口。
“买书记,”陈铁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您刚来,有些事……我建议您问解秘书长。我们也是按上面的精神办。”
“哪个上面?”
陈铁嘴唇抿成一条线。
买家峻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转向瘦高个:“你手里那张纸,给我看。”
瘦高个脸刷地白了。陈铁往前一步:“买书记,这是内部——”
“我现在以市委副书记身份要求你,把那张纸交出来。”
空气凝固。瘦高个的手在发抖。就在这时,板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韦伯仁出现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额角有汗。
“买书记!”他声音发紧,“解秘书长在市委等您,紧急会议,关于……关于杨树鹏的。”
杨树鹏三个字像一颗冷水泼进滚油。陈铁的脸色变了,瘦高个趁机把那张纸揉成团塞进口袋。买家峻看在眼里,却没再追。韦伯仁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是掐着秒表。
他深深看了陈铁一眼:“复工的事,我下午要书面答复。”
出了工地,韦伯仁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欲言又止。上车后,买家峻才开口:“杨树鹏怎么了?”
韦伯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传真,是省公安厅的协查通报:杨树鹏名下三家娱乐场所昨夜被突击检查,查获大量账本和电子数据,但杨树鹏本人脱逃。通报最后一行写着:初步查明,杨树鹏与沪杭新城多个工程项目存在非法资金往来。
“谁组织的突击检查?”买家峻问。
“省厅直接指挥,绕过市局。”
买家峻心里一沉。省厅绕过市局,说明市局内部有杨树鹏的眼线。他想起常军仁上周私下告诉他的一句话——“公安系统里有人给杨树鹏递消息,但我还没拿到证据。”
“解宝华什么态度?”
韦伯仁犹豫了一下:“解秘书长在会上说……说这是‘个别企业的经营问题’,要求市委‘不扩大、不炒作、不影响稳定’。”
“原话?”
“原话是,‘新城的大好局面来之不易,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买家峻冷笑了一声。老鼠屎?杨树鹏的地下产业在沪杭新城盘踞多年,娱乐、土方、高利贷、暴力催收,哪一样不是靠着保护伞才活下来的?解宝华这锅汤里到底有多少老鼠屎,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车子驶入市委大院时,买家峻注意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牌照被泥糊了一半。他多看了一眼,韦伯仁低声说:“解迎宾的车。”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比我们早到十分钟。”
买家峻推开车门,冷风灌进领口。解迎宾这个时间出现在市委,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来施压的,要么是来探虚实的。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对方已经急了。
市委三楼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解宝华温和的声音:“……迎宾同志对新城建设的贡献,市委是充分肯定的。个别问题要客观看待,不能因为一封匿名信就否定一切嘛。”
买家峻推门而入。会议桌旁坐着六个人:解宝华居中,左手边是解迎宾,右手边是常军仁,对面还有纪委副书记和组织部的两个处长。解迎宾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幽幽反光,见买家峻进来,微微颔首,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
“家峻同志来了,坐。”解宝华抬手示意,语气亲切得不像话,“正好,迎宾同志有些情况想当面跟你沟通。”
解迎宾接过话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称过分量:“买书记,我听说您对迎宾集团在新城的项目有些……误解。今天来,一是澄清,二是表态。迎宾集团愿意配合市委任何形式的审查,账目、合同、资金流水,随时可以调阅。”
他说“随时”时,眼睛看着买家峻,但余光扫过常军仁。
买家峻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解总愿意配合,这是好事。正好,安置房项目停工涉及的施工方——也就是贵集团旗下的三建公司——账面上有三笔共计两千七百万的资金流向不明。解总既然来了,不如现在就解释一下。”
解迎宾的笑容凝固了半秒,随即恢复:“买书记消息很灵通。不过那三笔钱是正常的工程往来款,对方是材料供应商,我可以让财务把合同送过来。”
“材料供应商叫什么?”
“鼎盛商贸。”
买家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工商登记截图:“鼎盛商贸,法人代表杨树鹏,注册地址是云顶阁酒店七楼。解总,你跟杨树鹏做生意?”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解宝华的茶杯停在嘴边,常军仁的笔尖悬在纸上,两个处长的目光在解迎宾和买家峻之间来回弹跳。
解迎宾放下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买书记,生意场上的事,有时候中间人牵个线,不一定了解对方全部背景。如果杨树鹏有问题,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买家峻合上文件夹,“解总,你给杨树鹏的三笔款子,走的是你个人账户,不是公司账户。一个受害者,会用自己的私人账户给加害者打钱吗?”
解迎宾的脸终于沉了。他转头看向解宝华,声音低了些:“解秘书长,看来今天不是沟通的好时机。我先走,改天再向市委汇报。”
他起身时,大衣下摆扫过桌角,带翻了买家峻面前的水杯。水泼在文件夹上,洇湿了鼎盛商贸那张工商截图。解迎宾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动,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解宝华重重叹了口气。
“家峻同志,你这是干什么?迎宾集团是新城最大的纳税企业,你这样做,会让其他投资商怎么想?”
买家峻不紧不慢地擦着桌上的水渍:“解秘书长,如果最大的纳税企业是靠挪用安置房资金、跟黑社会头子合伙做生意发的财,那这样的企业,不要也罢。”
解宝华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常军仁忽然开口:“秘书长,我补充一句。组织部最近在审核干部档案时,发现三建公司法人代表解迎宾的弟弟解迎军,在去年提拔为城建局副局长时,学历材料存在造假。这事……要不要一并查?”
解宝华愣住了。常军仁从来不在这种场合主动开口,一旦开口,就意味着他已经选好了边。会议室里的天平,在这一刻悄然倾斜。
散会后,买家峻回到办公室,孙明递来一杯热茶,低声说:“买书记,刚才工地上那个瘦高个——我让人盯着,他出了工地直接去了云顶阁。”
买家峻点头,从抽屉里取出那封匿名威胁信。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字是打印的,只有一句话:“买书记,沪杭的水很深,淹死过不少人。收手还来得及。”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极淡极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星期五,云顶阁地下二层,有你要的东西。别带手机。”
两拨人,同一个地点。韦伯仁的纸条和匿名信指向了同一个时间。买家峻靠在椅背上,左肋的伤处又隐隐作痛。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花絮倩昨天下午在茶楼里说的一句话——“云顶阁地下二层,从来不让普通客人进。杨树鹏在那里有一个专属包间,连解迎宾都只去过两次。”
她说完这句话时,手指在茶杯边缘画了个圈,眼神飘向窗外。买家峻当时没追问,但现在他明白了——花絮倩在给他指路,又怕被看出端倪。
星期五,云顶阁地下二层。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常军仁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周五前,准备好。”
常军仁回得更快:“明白。”
买家峻删掉短信,又拨通了花絮倩的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里有隐约的钢琴声。花絮倩的声音慵懒而警惕:“买书记,稀客。”
“今晚有空吗?我想去云顶阁喝杯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钢琴声停了,花絮倩的声音低下去:“今晚不行。今晚……有贵客。”
“什么贵客?”
“解迎宾包了顶层宴会厅,说是答谢客户。但我看到杨树鹏的人在后门进进出出,搬了不少东西。买书记,我劝你今晚别来。”
买家峻握着手机,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沪杭新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他知道,解迎宾今天的“沟通”失败后,一定会加快动作。杨树鹏脱逃、省厅突击检查、资金转移——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对方要跑了。
而他要做的,是在他们跑之前,把那张网收紧。
“花总,”他缓缓开口,“今晚我不去。但我想请你帮个忙——把顶层宴会厅的宾客名单,还有后门搬东西的视频,想办法留一份。”
花絮倩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买书记,你欠我的人情,以后要还的。”
“一定。”
挂了电话,买家峻走到窗前。远处云顶阁的楼顶亮着璀璨的灯,像一顶镶满假宝石的皇冠。他知道,星期五的云顶阁地下二层,等待他的不会是普通的茶局。
那会是一场针锋相对的战场。
而他手里能打的牌,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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