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水火既济(1 / 1)

老翁干枯的指尖在酒葫芦的糙皮上规律地叩击,发出阵阵如闷雷般的声响。

他这一辈子,也曾见过无数如流星般划过时代的天纵之才,可若说有人敢声称能将两股不相干的本源强行纳入一具躯壳,在他看来,这绝非天赋,而是得了失心疯。

“神圣与光明同出一脉,你能感应到,那是造化垂青。可火是焚尽万物的戾气,是狂野不驯的劫火,它跟神圣那种温润浩大的底子,从骨子里就不是一个路数。”

老翁按回葫芦塞,语气中的兴味索然化作了逐客的冷意,“这种违背天理的狂悖之言,莫要在外人面前提,免得惹人耻笑。”

一旁的大郎屏息凝神,眼珠子不安地乱转。他虽读不懂那些高深莫测的玄机,却看出了老翁眼底那抹真真切切的怒火。

“演示给老夫看。”老翁猛然抬头,、眸子迸发出凛冽的精芒,死死钉在李万基身上,“若是你无的放矢,老夫现在就将你踹下这城墙,在这咸涩的海水里泡上一泡,让你脑子清醒清醒。”

李万基未发一言,只是垂下右手,五指舒展如花绽放。

老翁在一旁冷眼旁观。

一息。

两息。

李万基掌心上方的空间开始不安地扭曲,原本清凉的腥咸海风吹到此处,竟无端带上了一丝干裂的焦灼。

“噗。”

一簇指甲盖大小的赤红火苗,毫无征兆地从他虎口上方升腾而起。

火苗虽微弱,却红得发紫,宛如一颗被揉碎后浓缩到极致的血珠。

周围的青石砖受这股狂暴热气的燎烤,竟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崩裂声。

那是近乎原始的纯粹火种,不掺半点杂质,亦无任何技能的矫饰,纯然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亲和。

火苗在疾风中倔强地跳动了两下,随即便归于寂灭。

李万基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在静谧的城头显得格外沉重。

老翁正欲摸向葫芦的手僵滞在半空,那双见惯了风霜的眸子,此时竟骤然收缩。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半步,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只还残留着余烬温度的手掌。

那是真的。

是最为纯粹的原始火种。

“神圣……火……”老翁喉咙里滚过一阵风箱般的粗粝声。

寻常人,穷其一生将一种属性修至圆满,已是祖坟冒青烟的万幸。

可若是这两条截然相反的大道并驾齐驱,那前路究竟会通向何方?

“双神位吗?神圣与火的双神之姿?”

老翁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脚下百年的青石都在嗡嗡作响。

“好小子,够格了!”他放声狂笑,声浪穿透云层,“这万年如死水的世道,怕是要被你这把火,烧出一个通天的窟窿!”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带咸味的海风,强压下那颗百年不曾躁动的心。

老翁何其敏锐,他回味着李万基刚才的话,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寒意。

刚才说的是——“有火”。

“有”字,往往代表着一种谦卑的例举。

该不会……还有吧?

老翁喉结艰难地上下起伏,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像是个在赌桌前押上了全部身家的亡命徒,正颤抖着等待最后一张底牌。

“除了火……还有别的吗?”

大郎在后面撇了撇嘴,心说这老头也太没见过世面,不就是搓个小火球吗,至于抖成这样?

“有。”李万基擦去汗水,神色平静如一潭深水。

老翁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炸。

还真他娘的有?

这小子到底是哪尊太古神祇投错了胎?

“是什么?”老翁的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

“水。”

李万基的描述极其细致,“那是一种极其诡谲的感觉。极寒,极柔,像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冥潭。站在它面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其吸入其中。”

这下老翁彻底失了言语。

他枯立在那儿,破碎的蓑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水火不容,这是连三岁稚童都明白的铁律。

火能蒸发万水,水能熄灭众火,它们如同昼与夜的两端,绝无共存之理。

正如这世间,绝不存在一种既炽烈如岩浆,又阴寒如玄冰的事物。

“胡扯……简直是荒谬绝伦。”老翁机械地念叨着。

“你感知乱了。对,一定是精神错乱导致的幻听幻视!肉体凡胎,怎么可能容得下这对宿敌?”

他一把攥住李万基的手腕,状若疯狂:“再变一个水球出来!老夫就在这盯着,看看到底是你疯了,还是这贼老天疯了!”

李万基依言摊开掌心,闭上眼,去捕捉虚空里那一抹深蓝的涟漪。

然而这一次,异变陡生。

他的脸色在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

右手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他拼尽了全力,甚至连一旁的大郎都露出了担忧之色。

城头的风依旧狂烈,但李万基的掌心始终干涸,别说水球,连半分潮气也无。

僵持许久,李万基脱力般地垂下手,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翁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那股压在心头的荒谬感如潮水般褪去,他甚至露出一抹劫后余生般的苦笑。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水火共存,本就是镜花水月。感知错位,定是方才火元素对神识的冲击太大了……”

老翁松开了手,顺带安抚性地拍了拍李万基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不必沮丧。能同修两种属性已是古往今来的异类,那水元素想必是你感知到了周遭的海气,误将其认作了己身之物。”

他摇着头,重新举起酒葫芦仰脖猛灌,眼神里的惊骇逐渐沉淀。

世界依旧正常……

“歇着吧。贪多嚼不烂,能保住火和神圣这两样,已是泼天的富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