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条,周志军便往东沟河坝去洗澡。
远远看见河坝南边凭空冒出来两间土坯房。
周志军心里犯了嘀咕,洗完澡便绕着河坝转了过去。
房子还没有安门,周志军进去看了看,地面高低不平。
周志军走出来,眉头拧成个疙瘩,正琢磨这房子是谁家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老二,你啥时候回来的?”
周志军扭头一看,是王海英。
她正站在河坝边的菜地里,手里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狗尾巴草,裤腿上还沾着点泥星子。
周志军走过去,“俺今个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问,“大嫂,这屋子是谁家盖的?”
王海英把手里的青草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钱庄的钱万银呗!他把河坝包下来了!”
钱万银的底细,周志军清楚。
他性格乖张,是个不要命的主。
因为强奸未遂蹲过大牢,出来后也是经常不落家,不知道在外面干啥。
“他来王家寨承包河坝?”周志军有些奇怪。
“可不是嘛!听说承包费还不少呢!”王海英又蹲下身,薅着地里的杂草。
周志军追问,“那河坝里放鱼苗了没?”
“没见动静。”王海英头也没抬,“钱万银整天到处跑,他能守住河坝?俺看悬。”
周志军当初说不包了,其实是想晾一晾周大拿,把承包费压低点。
他笃定王家寨里,除了他周志军,没人敢冒这个险。
可他万万没想到,周大拿竟把河坝包给了外村人。
正琢磨着,远处忽然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周志军和王海英同时抬头,只见一辆墨绿色的拖拉机冒着黑烟,拖着个木斗子朝这边开了过来,木斗子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楚装的啥。
拖拉机开到房子跟前停住,周志军才看清,开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
钱万银坐在木斗子里,翘着二郎腿晃悠着,里面放着一扇旧木门,门板上还沾着泥。
钱万银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脚刚沾地,就看见了旁边的周志军,脸色瞬间僵住。
张东升跟他说过周志军要承包河坝的事,如今自己占了河坝,周志军肯定不甘心。
“周志军,这河坝俺承包了!”钱万银梗着脖子,声音扯得老大,想装出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
周志军没吭声,脸上也没半点表情,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钱万银和开拖拉机的汉子合力把木门抬下来,哐当一声立在门框位置,算是安上了门。
等他俩忙活完,周志军才缓缓开口,“鱼苗放了没?”
“没放!咋了?”钱万银心里发虚,却还是强撑着。
“没放鱼苗,这河坝就不算你承包的。”周志军的话不重,却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胡说!俺和周支书都签了合同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钱万银急了,嗓门又提了提。
他平时在村里满嘴脏话,可对着周志军,却不敢说一句糙话。
周志军没再搭话,转身就走。
钱万银见他走远,才冲着他背影大喊,“俺明个就去买鱼苗!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果然,两天后,钱万银开着拖拉机拉着满满一车鱼苗来了。
村民们都围过来看热闹,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志军那个活阎王,这回也怕钱万银这个不要命的了?”
“可不是嘛!周志军现在有媳妇孩子挂着,钱万银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黄美丽也挤在人群里,眼睛直勾勾盯着水桶里的鱼苗。
她本以为周志军肯定会因为河坝的事找周大拿闹一场,没想到他连个屁都没放,看好戏的心也凉了半截。
“钱万银,不能放!”
钱万银正指挥着几个劳力把车斗里的水桶往河边提,突然听见一声大喝。
众人都是一怔,抬头一看,周志军大踏步地走了过来。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周志军要拦钱万银放鱼苗,看来村里又要有好戏看了。
黄美丽的眼睛瞬间亮了,周志军再横,可钱万银是个连命都不要的痞子,真闹起来,周志军未必占得到便宜。
村民们纷纷往后退了一步,自动给周志军让出一条道。
钱万银和几个汉子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挺直腰杆,攥着拳头瞪着周志军,眼神里满是挑衅。
“河坝俺承包了,俺想放就放,关你啥事?”钱万银仰起下巴,脸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周志军走到他跟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俺这是为你好,听不听由你。”
“啥?为俺好?”钱万银嗤笑一声,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你是看俺承包了河坝,心里不甘,还装模作样为俺好?你哄三岁小孩去吧!”
周志军嘴角勾了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现在天热,鱼苗放进去八成活不了。
俺好心提醒你,你不信,那就放。”
钱万银只当他是耍花招拖延时间,根本不信,转过身大手一挥,“别听他的!把鱼苗放进去!就算死了,俺也认了!”
几个劳力拎起水桶,哗啦一声把鱼苗倒进了河坝。
水花溅起,小鱼苗在水里乱窜,不一会儿就倒完了。
钱万银拍了拍手,一脸得意地看向周志军,“周志军,合同俺签了,鱼苗也放上了,这河坝就是俺钱万银的。
你就别想了,还是好好想想咋种好你那二亩地吧,别让媳妇孩子饿肚子!”
周志军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钱万银,河坝你承包了就是你的。
俺周志军就算不包河坝,也照样有饭吃,而且吃的不差!”
说完,他转身就走,腰杆挺得笔直。
钱万银往地上啐了一口黄痰,骂道,“不让俺放鱼苗,还说为俺好,俺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周志军回来当晚,周大拿就派张东升去找了钱万银。
“支书说了,让你赶紧把鱼苗放下去,生米煮成熟饭,就稳了。”
钱万银不屑地撇嘴,“俺都签了合同了,放不放鱼苗,他周志军也没戏了!”
“合同你是签了,可承包费你一分没交呢。”
张东升压低声音,“周志军要是去乡里找人,这河坝是王家寨的,他想承包,就得紧着本村人。
你尽早放鱼苗进去,乡里要是来查,也只能认了,没法再把河坝给周志军。”
钱万银眉头拧成个大疙瘩,琢磨了半天,才点头,“中,俺听你的,鱼苗不出两天就弄来!”
当初张东升找钱万银来承包河坝,本就是个幌子,目的是抬抬价格,逼周志军多出点承包费。
谁知钱万银见到周盼娣,一时脑子发热,把大话吹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签了合同。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每年租金一千二。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赶紧弄来了鱼苗。
鱼苗放进河坝后,钱万银心里踏实了不少,还琢磨着以后可以借机多接触周盼娣。
村民们看放完鱼苗,纷纷散去。钱万银没急着走,转身去了周大拿家里。
“周支书……”
钱万银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他见堂屋门没锁,便抬手敲了敲门,“屋里有人吗?”
里间里,周盼娣正躺在床上,心里堵得慌。
一想到自己要嫁给梁大山,她就满心不甘,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听见外面陌生男人的声音,她没理会,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
“盼娣妹子在家不?”
周盼娣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谁?”
钱万银轻轻推开堂屋门,“是俺,钱万银!俺来看看你!”
钱万银?周盼娣心里一阵反感。
他都来家里好几趟了,每次来眼神都黏在自己身上,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俺不用你看,赶紧走!”周盼娣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几分警惕。
话音刚落,门帘“哗啦”一声被人猛地掀开。
钱万银一步跨进里间,那双色眯眯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她身上,半分也不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