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任由众人,将这一切,当作一场少年人的玩笑——!!(1 / 1)

天幕之下,一片寂静。

刘彻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本能地想要说些什么。

想说这一战震慑四方,想说大汉威名远播,想说那些轻视与挑衅,从此将不复存在。

这些,都是事实。

甚至可以说——

这正是他发动远征的初衷。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归来的士卒身上——

那一张张疲惫至极、近乎枯槁的面容。

那空洞的眼神,那迟缓的步伐。

还有那队伍中大片大片的空缺。

他忽然发现——

那些准备好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的视线微微颤动。

好似透过这些士卒,看到了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那时,他们尚年轻,尚有笑容。

有人在出征前夜,与妻子低语道别;

有人跪在父母面前,郑重叩首;

还有人笑着说,不过数月,便可凯旋。

而如今——

笑声不在。

人,也不在。

他们,曾是百姓。

是家中的顶梁柱,是妻儿的依靠,是父母的期盼。

他们信任帝王。

信任那一道命令。

于是披甲执戈,远赴绝域。

可最终——

有多少人,再也回不来了?

有多少家庭,在漫长等待之后,只等来一纸冷冰冰的消息?

甚至,连消息都没有。

只剩无尽的等待。

帝王的一句话,牵动的,从来不是一场战役。

而是无数人的生死。

那一刻,刘彻只觉胸口如被重石压住,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指尖微微收紧,似想抓住什么,却终究落空。

脸色沉冷。

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苍白。

是非功过,从来难以简单评断。

这场原本足以振奋人心的胜利,却在这一刻,被一种沉重的寂静所吞没。

大殿之中,无人敢出声。

连烛火都似乎燃得更慢了些。

群臣低首,连呼吸都刻意收敛。

衣袍轻动之声,竟也显得格外刺耳。

好似只要稍有动静,便会打破这份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桑宏羊站在一侧,神情复杂。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心中既有一丝隐约的欣慰——

那些他多年来反复陈述却未被采纳的忧虑,如今被一语点破。

可这“被看见”,来得太晚,也太沉重。

却又忍不住感到苦涩。

他陪伴这位帝王多年。

见过他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见过他怒斥群臣,威压朝堂;

也见过他一言定策,乾坤立定。

却从未见过——

他如此沉默。

如此无力。

那不是迟疑。

也不是动摇。

而是一种……看清之后的沉重。

好似那层坚不可摧的帝王外壳,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

语气不高,却清晰有力。

像一柄利刃,轻轻划开这凝滞的空气。

众人微微一震。

开口之人,正是霍去病。

他神色如常,好似并未被这沉重氛围所影响。

目光落在刘彻身上,带着一如既往的锋芒与从容。

甚至,比往常更显锐利。

“若局势所迫,臣愿再领兵出征。”

他说得平静,却不容置疑。

好似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所需不过精锐之师。”

他语气淡然,像是在削去一切多余的负担。

“至于粮草军资——”

他微微一顿。

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凝聚到他身上。

他嘴角,似乎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张扬,却锋芒毕露。

“可因敌而取。”

话落。

大殿之中,气息陡然一变——!

“还有啊,那些白白耗费国库,却屡战无功之人,自当剔除,不可再用。”

霍去病稍作停顿,语气却愈发平静而锋利,好似刀刃贴着人心划过。

朝中几位名将著称的将领——李广、公孙敖等人,脸色几乎在同一刻变了。

有人强作镇定,有人目光闪烁,更有人面色青白交错,显得格外刺眼。

殿中一时间无人应声。

不是不想辩,而是不敢辩。

更因为——无从辩起。

“唉,说到底,他说的……也没错。”

有人在心中苦笑,却连叹息都不敢发出声来。

御座之上,刘彻本因这些年征战之事心绪沉重。

此刻听霍去病如此直白,反倒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情绪。

他看着那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眼底既有欣赏,也有隐隐的忧虑。

“去病向来如此,锋芒不掩,所言所行皆直指要害。”

他心中暗道。

“朕固然知他之能,可……又怎忍让他一人担此重任?”

念及此处,刘彻竟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中却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

“若能再多几个去病,分担此责,该有多好。”

这一念头刚起,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偌大帝国,山河万里,英才辈出,可真正能独当一面、横扫千军之人,却终究寥寥。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叹惋。

——如此人物,偏偏独一无二。

若让后世帝王听闻他此刻心声,怕是要气得拍案而起——

“一个霍去病尚且难求,你竟还嫌不够?”

这念头在无数人心底翻涌,却无人敢说出口。

殿中原本紧绷如弦的气氛,因为这一丝荒诞而微妙的情绪,竟悄然松弛了几分。

有人暗自吐气,有人眼神闪烁,似是在衡量帝心变化。

也有人借此掩去方才被点名后的窘迫。

就在这短暂的缓冲之中——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带着少年特有的直率与锋芒,不加修饰,也毫无顾忌。

“若陛下真觉得不够,其实也不难。”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微微一愣,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霍去病立于殿中,身姿挺拔,眉宇之间没有半分戏谑之色——

反倒显得格外认真,好似是在回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事。

他甚至略微侧了侧头,似是在思索措辞,随后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句:

“只需去见我父亲,让他再添几个大胖小子。”

——这一刻,时间好似停滞。

殿中先是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连呼吸声都变得可闻。

几名年长大臣面色僵住,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这话究竟是戏言还是当真;

有人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抽动;

还有人低下头,肩膀轻轻颤动,显然是在极力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下一瞬——

笑声炸开!!

如同堤坝崩塌,一发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

有人忍不住直接拍案而笑,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有人以袖掩面,笑得肩头起伏不止;

更有人干脆侧过身去,借整理衣冠之名掩饰失态。

原本压抑的氛围,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散。

“冠军侯果然还是少年心性啊!”

一名官员笑着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与宽容。

“尚未成家,倒先替家中操心起子嗣之事来了。”

另一人接过话头,语带揶揄:

“这等远见,倒也算未雨绸缪。”

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带着几分刻意的讽刺:

“龙生九子尚且各不相同,更何况……凡人之家?”

这话虽未说尽,却已意味分明。

周围几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在他们看来,霍去病之所以能横空出世,不过是天赋与机缘叠加的偶然。

世间哪有“再造数个”的道理?

若真能如此,朝廷岂不是早已名将如云?

笑声之中,也有人目光微冷。

那是先前被点名之人。

他们并未出声附和,只是借着众人的哄笑,悄然将那一丝难堪与不悦压入心底。

而御座之上,刘彻也被这一句话逗得一时失笑。

他抬手扶额,指节轻轻抵着眉心,笑意从眼底溢出。

“这小子……”

语气中既有无奈,也有几分纵容。

他自然听得出,这话半真半假,既是玩笑,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直觉与骄傲。

可正因如此,才显得难得。

在这满朝谨慎权衡、步步为营的群臣之中,能如此不设防、不藏锋的人,几乎只有他一人。

然而——

笑声渐渐回落。

殿中依旧热闹,可在这喧哗之外,霍去病却微微皱了皱眉。

他似乎并不理解这些人为何笑得如此夸张。

在他看来,这本就是一个再直接不过的回答。

他轻轻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信就算了。”

声音极轻,几乎被淹没在余音未散的笑声之中。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日所见之人——

沉静、克制,却锋芒内敛。

若真论才识与气度,未必输于这满殿之人。

只是,这样的判断,说出来,反倒更像笑话。

于是他不再多言。

任由众人,将这一切,当作一场少年人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