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安化县。
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十八线小县城。
凌晨四点半。
天空还是青灰色的，街道上只有扫地的大爷和偶尔驶过的运煤卡车。
“天胡！自摸！”
在一家烟雾缭绕的家庭麻将馆里，李桂芳推倒了面前的麻将牌。
她今年四十五岁，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也是广场舞队的副队长。
熬了一通宵，她的眼睛有点酸，但精神依然亢奋。
“哎哟，桂芳姐今天手气太好了。”
对门的王大姐一边掏钱，一边打着哈欠掏出手机，“不打了不打了，还要回去给孙子做早饭。”
李桂芳喜滋滋地数着钞票，顺手也拿起了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红米手机。
微信图标上，挂着一个刺眼的红点。
是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族群。
平时这个点，群里应该只有长辈发的“早安”表情包。
但今天不一样。
群里被一条红色的链接刷屏了。
发消息的是她在广东打工的侄子。
【惊爆！我刚刚0元领了一箱清风纸巾！还包邮！】
【@所有人帮我砍一刀，你也领！】
【距离免费拿走只差0.1元！】
“骗人的吧？”
李桂芳嘟囔了一句。
作为一名拥有丰富生活经验的中年妇女，她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向来嗤之以鼻。
超市里一箱清风纸巾要卖29块9。
白送？除非老板疯了。
但那个“0元”和“清风纸巾”的字眼，实在太诱人了。
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比什么优惠券、代金券都管用。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那根刚刚摸过麻将、还沾着一点油渍的食指，点了下去。
“哗啦——”
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特效。
一把金色的大刀从天而降，狠狠地砍在了一个写着“29.9元”的红包上。
【恭喜！您手气爆棚！】
【已帮好友砍掉29.8元！】
【您也获得了一次免单机会！】
紧接着，一个新的弹窗跳了出来。
图片上是一桶金龙鱼调和油。
下方是一个鲜红的进度条，已经走了99%。
【李桂芳女士，您距离免费领取金龙鱼调和油，仅差0.5%！】
【倒计时：23:59:59】
李桂芳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金龙鱼。
超市卖60多一桶。
现在，只差一点点......
“这要是真的，不就赚大了？”
贪婪像是一颗种子，瞬间在心里生根发芽。
系统适时地弹出了指引：
【分享到3个群，立即获得加速砍刀！】
李桂芳没有任何犹豫。
她迅速点击“分享”。
广场舞群、小学同学群、小区团购群......
“叮。”
“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
那一瞬间。
不仅仅是安化县。
在河南的驻马店，在四川的达州，在贵州的毕节。
无数个像李桂芳一样的“五环外人群”，在凌晨的微光中被唤醒。
她们或许不懂什么叫互联网思维，不懂什么叫裂变营销。
但她们懂“占便宜”。
她们的手指，成了这个世界上最高效的传播介质。
......
深圳，南山区。
腾讯大厦，38层。
这里是整个中国社交网络的神经中枢。
相比于县城的烟火气，这里冷得像是一个巨大的冰窖。
中央空调维持在恒定的22度，蓝色的氛围灯映照着数百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服务器。
值班工程师赵亮刚泡好一杯速溶咖啡。
他盯着面前那块占据了整面墙的“微信实时流量监控大屏”。
屏幕上，代表全国流量热度的地图，通常在这个时间点是暗淡的深蓝色。
只有北上广深这几个一线城市，会有零星的亮斑。
“嗯？”
赵亮抿了一口咖啡，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地图上。
原本漆黑一片的中西部地区，突然亮起了一个小红点。
紧接着。
两个，四个，八个......
红点像是滴入水中的红墨水，开始疯狂晕染。
四川盆地亮了。
中原腹地亮了。
东北平原亮了。
“流量异常？”
赵亮放下了咖啡杯，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是不是哪个明星出轨了？还是哪里地震了？”
通常只有這種全民级别的突发事件，才会导致这种反常的流量激增。
“不是新闻。”
旁边的同事调出了数据源，声音里透着一丝惊恐。
“是H5页面分享。”
“所有的流量都指向同一个类型的域名......等等，这些域名在十分钟前还是零访问量。”
赵亮盯着那个几乎垂直起飞的曲线。
分享数：+200,000/分钟
每分钟二十万次分享。
这是什么概念？
这已经超过了春节红包的峰值增速。
“查源头！”
赵亮吼道，“这是蠕虫病毒吗？”
“不是病毒......”
同事的脸被屏幕映得惨白，“是‘帮砍价’，用户在自发传播，这种K因子......起码超过了5。”
“也就是说，每一个进来的人，至少会拉5个人下水。”
赵亮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看着那张已经快要全红的中国地图。
那不是地图。
那是一张张张开的嘴，正在疯狂地吞噬着微信的社交流量。
而这股流量的终点，全部指向了那一堆伪装成“公益”、“养生”的奇怪域名。
“这是攻击。”
赵亮做出了判断，手伸向了红色的紧急报警电话。
“这是针对微信底层社交链的......核打击。”
......
杭州，城西。
微光传媒总部。
这里现在的温度，接近40度。
虽然是地下室，但几十台服务器散发出的热浪，让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桑拿房。
“嗡嗡嗡——”
散热风扇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王胖子满头大汗，身上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肥肉上。
他手里拿着两部手机，还在不停地响。
“老板！阿里云那边刚才打电话预警了，说我们的带宽占用率达到了98%！再不扩容就要熔断了！”
“客服电话也被打爆了！全是问那箱纸巾什么时候发货的！”
林彻站在巨大的投影屏前。
屏幕上，是微拼团的实时后台数据。
TOtalUSerS(总用户):12,450,300
ACtiveSeSSiOnS(活跃会话):3,200,000
PendingOrderS(待发货订单):1,500,000
一千两百万用户。
这是京东走了十年才积累到的数字。
而他，只用了一个晚上。
林彻脱掉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地上。
他走到服务器机柜前，感受着那股灼人的热浪。
那是金钱燃烧的味道。
“扩容。”
林彻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与周围的燥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拿我的黑卡，去买带宽。”
“要多少买多少。”
“上不封顶。”
“可是彻哥......”
王胖子擦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水，“这全是送啊！一单亏10块，这一晚上我们就烧出去了几千万！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在撒钱啊！”
林彻转过身，看着王胖子那张写满心疼的大脸。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那片红色的区域划过。
“胖子。”
“你觉得这些是什么？”
林彻指着那些三四线城市的光点。
“是......羊毛党？”王胖子试探着问。
“不。”
林彻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这是中国互联网最后的处女地。”
“是那些被淘宝嫌弃、被京东忽视、被精英们遗忘的‘沉默的大多数’。”
他猛地握紧拳头，仿佛抓住了整个下沉市场。
“五环内的人看不懂。”
“他们以为这是垃圾流量，是低端用户。”
“但他们忘了，在中国，这才是最真实的基本盘。”
林彻转过头，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代表着新增用户的红色数字。
“这不是撒钱。”
“这是在铸造核武器。”
“当这个数字突破一亿的时候......”
林彻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连马云和马化腾，都要坐在谈判桌前，听我说话。”
就在这时。
屏幕上的红灯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那是系统告警。
【警告：检测到域名拦截】
王胖子尖叫起来：“彻哥！腾讯动手了！深圳那边开始批量封杀我们的入口域名！”
林彻没有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早上六点。
腾讯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点。
“别急。”
林彻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悬停在一个回车键上。
那是他给腾讯准备的最后一道“惊喜”。
“切换备用链路。”
林彻按下了按键。
“启用......特洛伊木马。”
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切换。
原本指向那些“公益网站”的域名，突然全部跳转到了一个新的地址。
那是淘宝旗下，“聚划算”闲置已久的二级域名。
林彻看着屏幕，轻声说道：
“马化腾，现在球踢给你了。”
“敢封这个域名，你就是在向阿里巴巴宣战。”
“在两家巨头还没准备好全面开战之前......”
林彻笑了。
“你只能看着我，把你的流量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