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
深圳，南山区，腾讯大厦。
从大堂到顶层会议室的电梯里，没有人说话。
TME的行政人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按着电梯楼层。
站在她身后的，是林彻和沈南。
林彻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冲锋衣，双手插兜，神色平静地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叮。
39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两排身穿深色西装的高管早已等候多时。
站在最中间的，是彭迦信。
这位掌控着数千亿市值音乐帝国的掌门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很僵硬。
他那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今天似乎有些凌乱，眼袋浮肿，显然是一夜未睡。
“林总。”
彭迦信主动伸出手，声音沙哑。
“欢迎来到腾讯。”
林彻并没有立刻握手。
他先是环视了一圈这个奢华的办公区，目光滑过那些昂贵的红木家具和墙上挂着的“连接一切”的标语。
过了两秒，他才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那只冰凉、潮湿的手。
“彭总，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林彻的声音很轻。
“可惜，如果这只手早伸出来一周，天王的新专辑也许还能多卖几千万。”
彭迦信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的高管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没有声音，却火辣辣的疼。
“请进吧。”
彭迦信收回手，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
……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却依然让人感到燥热。
谈判桌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左边是TME庞大的谈判团，法务、财务、运营总监坐了一排，面前堆满了厚厚的文件。
右边，只有林彻和沈南两个人。
甚至连笔记本电脑都没带，只有沈南手里拿了一支录音笔。
“林总，关于合作……”
彭迦信深吸一口气，试图掌握谈话的主动权。
“我们连夜拟定了一份新的授权协议，TME愿意以‘战略合作伙伴’的最优价格，向微光开放全量曲库，每年的保底授权费，我们可以降到……”
彭迦信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亿。”
“这已经是行业地板价了，网易云当年的授权费是这个的三倍。”
说完，彭迦信看着林彻，等待着对方的还价。
在他看来，这是一次巨大的让步。
然而。
林彻笑了。
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像是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彭总，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林彻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我今天来，不是来买东西的。”
彭迦信眉头紧锁：“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收税的。”
这三个字一出，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TME的首席法务官忍不住站了起来：“林总，请注意你的措辞！谁给谁收税？我们拥有版权，你们使用版权，天经地义就要付钱！”
“坐下。”
林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法务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彭迦信，不得不愤愤地坐回椅子上。
林彻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拔开笔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写上“流量”。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写上“版权”。
“彭总，时代变了。”
“在PC时代，在卖唱片的时代，版权是护城河，谁有歌，用户就跟谁走。”
“但在短视频时代。”
林彻用笔尖狠狠点了点那个巨大的圆。
“在这个每天1.5亿人刷视频、每人平均停留90分钟的流量面前，你的版权，只是燃料。”
“没有微光的分发，你的歌就是仓库里的库存，是没人听的数据垃圾。”
“周杰伦新专辑的惨败，还没让你们清醒吗？”
林彻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不是我在求你们卖歌。”
“是你们，在求我帮你们推歌。”
彭迦信的手指死死扣住桌角，指关节发白。
他想反驳。
想说TME依然是老大，想说我们有几亿用户。
但他开不了口。
因为昨晚环球、索尼发来的解约警告，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果不能解决微光渠道的封锁，那些唱片公司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腾讯，直接拥抱林彻。
“那……林总想要怎么合作？”
彭迦信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他正在丧失这场谈判的底牌。
“置换。”
林彻坐回椅子上，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方案。
“微光免费使用TME全量曲库，作为视频背景音乐（BGM）。”
“作为交换。”
“微光会在每一个使用了音乐的视频左下角，增加一个‘听全曲’的浮窗按钮。”
“用户点击按钮，直接跳转TME旗下的音乐APP。”
林彻摊开双手。
“我给你导流，你给我内容，公平交易，互不付钱。”
会议室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表面上看，这是互惠互利。
但彭迦信这种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背后的本质。
一旦签了这个协议。
TME就彻底丧失了独立性，从一个平等的平台，变成了依附于微光生存的“下游服务商”。
微光成了流量的地主。
而TME，变成了给地主种地的佃农。
以后微光推哪首歌，TME才能赚那首歌的钱。
微光如果不给流量，TME就得饿死。
这就是林彻说的“收税”。
他在向整个音乐产业收过路费。
“这不可能……”运营总监小声嘀咕，“这也太霸道了。”
“你可以不签。”
林彻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
“网易的丁磊昨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如果不签，我也许会考虑把这个‘一级跳转入口’，独家开放给网易云音乐。”
听到“网易云”这三个字，彭迦信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TME的死敌。
如果微光那恐怖的流量洪水全部灌溉给网易云……不出半年，TME的市场份额就会被蚕食殆尽。
那是灭顶之灾。
“等等。”
彭迦信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林彻。
那一瞬间，这位巨头眼里的光，熄灭了。
他知道，那个靠囤积版权就能躺着赚钱的旧时代，结束了。
“我们……签。”
……
……
半小时后。
协议签署完毕。
彭迦信看着那个鲜红的公章盖在文件上，感觉自己签下的不是合作协议，而是一张投降书。
“彭总，合作愉快。”
林彻收起合同，递给沈南。
“你会发现，这是你职业生涯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虽然失去了尊严。”
“但至少，TME活下来了。”
林彻没有留下来吃午饭。
他拒绝了彭迦信那顿味同嚼蜡的庆功宴，直接带着沈南走出了腾讯大厦。
深圳的阳光很刺眼。
林彻站在大厦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只巨大的企鹅LOgO。
“老板，搞定了？”
沈南抱着文件袋，手还在微微发抖。
“搞定了。”
林彻拿出手机，拨通了北京技术部的电话。
“我是林彻。”
“立刻执行‘复声计划’。”
“把TME的曲库接口全部打通，让那些红色的静音图标，全部消失。”
“让声音回来。”
……
……
五分钟后。
北京，微光科技数据中心。
王坚按下回车键。
指令通过光缆，瞬间传遍全国的服务器节点。
上海，地铁上。
Lily戴着耳机，正在刷微光。
突然。
“哈哈哈哈……”
耳机里传来了魔性的笑声，紧接着是一段欢快的BGM。
“卧槽！”
Lily吓了一跳，随即瞪大了眼睛。
她发现在视频左下角，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胶唱片图标。
上面写着：【想听完整版？点此跳转QQ音乐】。
她试着点了一下。
唰。
手机直接唤醒了QQ音乐，那首好听的歌开始自动播放。
“这也太方便了吧！”
Lily惊叹道。
她并不知道，这简单的一点，意味着中国互联网的版图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地壳运动。
……
……
回京的飞机上。
林彻靠在头等舱的宽大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云海。
沈南还在兴奋地刷着手机。
“老板，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沈南摘下眼镜，擦了擦激动的泪水。
“不仅没花一分钱版权费，还把TME变成了我们的打工仔，以后谁还敢卡我们的脖子？”
林彻没有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轻轻晃动。
这一仗，他确立了微光在文娱产业链中的地位。
从今天起，不管是唱片公司，还是TME这样的版权巨头，都只是微光的“内容供应商”。
他们生产内容，微光分发内容。
微光掌握着通往用户的唯一闸口。
“沈南。”
林彻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们赢了吗？”
“当然赢了啊！大获全胜！”沈南不解。
林彻转过头，看着舷窗下方。
飞机正在下降，穿过云层。
下方的城市灯火如同星河般璀璨。
但林彻的目光，却似乎穿透了那些光鲜亮丽的灯火，投向了更深、更暗的地方。
“这只是五环内的胜利。”
林彻轻声说道。
“那些听着周杰伦、用着最新款iPhOne的人，只是一小部分。”
“在这个折叠的世界里，还有很多人。”
“他们听不到这些声音。”
林彻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版图。
那是一张充满了廉价商品、砍一刀链接和沉默人群的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