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黑了下来。

张正义死死盯着那块黑屏，手里的笔已经不知去向，掌心全是冷汗。

他在等。

等那个能把微光送进地狱的数字。

“10%？15%？”

台下的建行副行长低声嘀咕，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按照P2P的平均水平，只要超过8%，神仙也救不了他。”

“啪。”

一声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黑暗中，跳出了一个红色的数字。

不是10%。

也不是8%。

甚至连1%都没有。

那是一个小数点后面跟着两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巨大。

鲜红。

像是一把滴血的刺刀，狠狠扎进了所有传统银行家的眼球里。

【0.37%】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整个世界的静音键。

张正义愣住了。

副行长张大的嘴巴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就连那些准备好了通稿要痛骂微光的记者，手都僵在了键盘上。

0.37%？

这是坏账率？

这他妈是存款利息吧？！

“不可能！”

张正义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打破了死寂。

“假的！绝对是假的！”

他指着大屏幕，手指剧烈颤抖。

“林彻！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银行信用卡的坏账率都在1.5%以上！你给无业游民放贷，坏账率只有0.37%？”

“你这是在侮辱监管的智商！”

“造假！这是严重的财务造假！”

台下也炸锅了。

“就是！这数据违反金融常识！”

“哪有借钱不还的人这么少？除非是刚放款还没到期！”

面对漫天的质疑和指责。

林彻站在台上。

没动。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谢宇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银色密码箱。

“咔哒。”

箱子打开。

一份厚达三百页的、盖着鲜红色骑缝章的文件被拿了出来。

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烫金的大字：

【普华永道】

【微光科技2019年度第四季度专项信贷资产审计报告】

“普华永道……”

张正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四大之首。

以严苛、冷血、六亲不认著称的普华永道。

“张组长。”

林彻走到谢宇身边，拿起那份报告。

“这份报告，是普华永道一百二十名审计师，在微光大厦住了七天七夜，一笔一笔核对出来的。”

“每一笔贷款，都有银行流水对应。”

“每一笔还款，都有支付宝回单。”

林彻把报告“啪”的一声，扔在张正义面前的桌子上。

“造假？”

“你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普华永道的百年信誉？”

张正义颤抖着手，翻开报告。

第一页。

【经审计，微光分期放贷总额：45亿人民币。】

【逾期超过90天金额：1665万人民币。】

【不良率：0.37%。】

【审计意见：无保留意见。】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抽在张正义的脸上。

抽在所有银行行长的脸上。

“怎么可能……”

建行副行长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我们风控那么严，都要1.82%……他裸奔放贷，居然只有0.37%？”

“这不科学……这完全违背了金融学原理……”

“原理？”

林彻拿过麦克风。

声音清冷，传遍全场。

“你们的原理，是基于贪婪。”

“我的原理，是基于尊严。”

林彻指着身后的大屏幕。

那里开始滚动播放无数条微光后台的客服留言。

“客服姐姐，我兼职工资晚发了两天，能不能宽限一下？我不想失去微光分，这对我太重要了！”

“求求你们别封我的号，我把生活费省下来还上了！以后找工作还要看这个分呢！”

“林总，谢谢你的两千块钱，救了我妈的命。钱还了，利息我多给点行吗？”

“看到了吗？”

林彻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对于一个身家千万的老赖来说，欠银行五百万不还，是本事，是资产重组。”

“但对于一个大三的学生，对于一个刚进城的打工者。”

“为了两千块钱，失去信用，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甚至被全网拉黑。”

“这个成本，太高了。”

“他们输不起。”

“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一点点被信任的机会。”

台下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专家，此刻都低下了头。

他们突然意识到。

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的金融，其实根本不懂人。

不懂那些在底层挣扎、却依然想要维持体面的人。

“而且。”

林彻的话锋一转。

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0.37%的坏账里。”

“还有80%。”

“不是不想还。”

“是还不了。”

屏幕切换。

出现了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

车祸现场。

重症监护室的诊断书。

还有……死亡证明。

“这一千六百多万的坏账里。”

“有80%的借款人，遭遇了重大疾病、意外事故，甚至是死亡。”

“按照银行的规矩，这时候应该爆通讯录，骚扰他们的家人，甚至起诉。”

林彻停顿了一下。

看了一眼张正义。

“但我没有。”

“我让AbySS系统，把这些债务……”

“核销了。”

全场哗然。

核销？

那是真金白银啊！

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仅核销。”

“我们还给这部分用户的家属，寄去了果篮和慰问金。”

林彻笑了笑，有些无奈。

“所以，张组长。”

“你查到的那几笔‘烂账’，其实是我送出去的抚恤金。”

“如果你觉得这也是罪。”

“那请便。”

林彻张开双臂。

像是一个等待受刑的圣徒。

那一刻。

听证会现场的气氛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判。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坐在第一排的央行老领导，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慢慢地。

鼓起了掌。

“啪。”

“啪、啪。”

掌声从稀疏，到密集，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轰响。

那些记者。

那些学者。

甚至连那几个银行的副行长，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在这雷鸣般的掌声中。

张正义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手里的审计报告，仿佛有千斤重。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仅是输在数据上。

更是输在了格局上。

他以为自己在守护大坝，却不知道，林彻已经把洪水变成了灌溉良田的春雨。

“0.37%……”

张正义合上报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年轻人。

苦笑了一声。

“后生可畏。”

……

深夜。

四大行之一的总部大楼。

行长办公室。

“哗啦！”

一只价值连城的明代青花瓷杯，被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飞溅。

刚才还在听证会上不得不鼓掌的副行长，此刻面容扭曲，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0.37%！”

“他怎么做到的！他凭什么能做到！”

“我们养了几万人的风控团队，买了几个亿的征信数据，结果坏账率是他的五倍！”

副行长瘫倒在真皮沙发里。

大口喘着粗气。

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果微光只是抢走了支付，他们还能忍。

但现在。

微光证明了它比银行更懂信用，更懂风险，更懂这届年轻人。

这就意味着。

未来的十年。

银行将彻底失去对年轻一代的定价权。

“完了……”

副行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

“他不是在做金融。”

“他是在吸我们的血。”

“他在把我们的未来，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红色的呼吸灯在黑暗中急促闪烁。

那是来自更高层的问责电话。

副行长颤抖着手，拿起了听筒。

那一刻。

他知道。

旧时代的丧钟，彻底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