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等着他们下来。

刚开始，群众唯唯诺诺地站着，谁都不敢第一个开口。但没过多久，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凭什么抓我们”，声音像火星溅进了干柴堆，人群中开始暴躁、吵闹、哭泣，情绪一层一层地炸开。有人推搡，有人骂人，有人蹲在地上哭。

王小小站在桌子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指尖贴着那把空包弹手枪的握把，没有拔出来。整个北三组的院子瞬间像炸了锅。治安队员想维持秩序，几个人架着胳膊挡在人群前面，被挤得连连后退。她看见二科的人没有说话，但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是真怕。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从旧社会带过来的怕。在他们眼里，军队挨家敲门、把人集中到院子里，下一步就会像鬼子或者老蒋那样捆绑、审问、关押、清算。

王小小喊了两声“安静”，声音被淹没在混乱里。宋乾站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等她自己想办法。

王小小走到他面前：“给我一套军装。”

宋乾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转头对一个兵说：“衣服脱下来，给她。”

那个兵利索地脱下外套递过来。王小小接过来套在身上，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三卷才露出手指。她把旧军装外套脱掉，换上了新军装。

王小小没有拔枪。她把挎包里那个铝饭盒拿下来，翻过来，底朝上，用力扣在桌面上——

“铛！！”

一声脆响，像刀切开布帛。

人群顿了一下，声音小了几度，但还是有人在哭。

王小小没有停，又敲了一下。

“铛！！”

第二声响。桌子碎了。王小小心里骂娘，太用力了。

前排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排的踮着脚往前看，想看清发生了什么。吵闹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了大半。

王小小没有愣。她跳上街道办事处那张桌子，，低头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全部给我闭嘴，安静！”

这一次，人群真的安静了。将近三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站在桌子上的那个瘦小的身影。

王小小大吼：“丁旭！”

“到！”丁旭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响亮干脆。

王小小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张嘴喊道：“丁旭！我们这些人，是谁的兵？”

丁旭站在人群边上，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大声吼：“我们是人民的兵！”

王小小没有停顿，放出了第二张牌：

“北一坊北一组，我们抓到一个人——他在北一组躲了四年，杀了一家三口！”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女人捂住了嘴。

“今天我们把你们叫下来，是因为他有同伙！我们没有走，是因为你们不安全！所以一户一户喊你们出来——一是登记，二是保护你们！有正式户籍、有暂住证的、能说清楚自己从哪儿来的，登完记就回家！没有办理暂住证明的，一律按盲流处理，我们会带走调查——但这些人搞不好就是杀人犯的同伙！”

她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我们在保护你们！你们是人民！”

她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如果你们不需要我们，那我们现在就走！你们自己回去，自己锁上门，自己面对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同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再喊，没有人再哭。所有人站在原地，看着她。

王小小站在碎桌子上，吼了最后一嗓子：“既然都不走，现在一户一户，全家为一个单位站好！叫到门牌号的过来登记，不叫就站着！”

“下雪天，速度快点，早干完早收工！”

她跳下桌子，脚踝扭了一下，她没管，转头瞪向户籍登记那边，怒吼：“还不快点喊人！”

那一刻，终于有一家人走上前来登记、询问、离开。

人群的秩序像被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陆陆续续有人跟上。

王小小站在原地，看着队伍开始动起来，内心哭唧唧，她刚才跳得太急，扭到脚了，好疼好疼。但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说，站在那儿，面瘫着脸，像一座雕像。

她走到宋乾面前，步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脚踝都在喊疼。

“宋首长，请后勤申请一套适合我的军装，明天给我带过来。”

宋乾凉凉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对丘北说：“丘北，记录一下：王小小在指挥过程中，损坏公物一张，桌子。”

丘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嘴角压不住地笑了起来。

王小小面瘫着脸：“那张桌子本来就快散了，我只是帮它提前退休。”

宋乾：“明天军装给你带过来。脚自己拿着我的军官证去总军医院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丁旭带着五个户籍科临时工，两组并开，交叉核对。

窝窝头放在登记桌底下，用棉被盖着，谁饿了就咬一口，手不停，嘴不停，笔不停。

天黑了，雪大了，治安队员点起马灯挂在棚子顶上。

四周都是手摇发电机灯。

王小小站在一边，脚踝肿了，但没走，看着队伍一点一点变短。

晚上八点四十分，最后一家登完记，离开。

五个小时，登记完毕。

有七人没有证明自己，办不了暂住证明，直接带着。

还有好几个看八卦的人在一边看热闹。

王小小站了起来：“杨队长，明天叫治安队员叫群众下来，唠嗑几句，说是登记，领粮食。”

杨队长：“是”。发生混乱的时候，他就想看看，这个小崽崽能不能服众，他不想听命没本事的军后代。

“丁旭，明天把户籍科的正式工和临时工，全部叫回来，每个大院，目标三个小时完成。”

丁旭：“是。”

王小小看着街道办事处：“周干事，你们街道办事处当初彻查暂住证明，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盲流了，明天你们要加派人手，别拖我后腿。”

她看了一圈，面瘫脸威胁道：“这是我第一次指挥，我的档案必须是优+，希望各位不要拖我的后腿，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