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小时候,说对不住周长岳,不该让他诈死上山。
说阿爷走得太早,说清霜要大哭一场了。
周长岳和周长青也不再说话,只是听着他说着那些细碎的事。
直到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直到周长岳感觉手中一轻。
被他抱在怀中的大哥,好像变回了当年练武时挡在他们身前的那个十三岁孩童。
周长岳喘息如牛,鼻腔抽动。
半个月之前,他躲进深山,以为自己会死的悄无声息。
不给周家惹麻烦,也再回不到周家。
可大哥把他从山里领回了家,又叫他许久没人叫过的名字。
短短半月,怎么就变成了大哥死了!
他没法理解,更没法接受,胸前的伤口控制不住迸裂开,鲜血流出。
周长青按住他的肩膀:“二哥,冷静些。”
“我冷静不了!”周长岳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周长青,大哥死了,是他们害死了大哥!”
周行运向来是不管事的,周长兴对他们,就是真正的长兄如父。
“二哥,四周有些太安静了?”
周长青似乎从来到这里,就是那副神情。
就连见到周长兴身死,也只是眼角抽动了一下。
甚至没有急着让人清扫战场,只是让人散开,先列阵等待。
如今,见到周长岳伤口崩开,才轻声开口。
周长岳微微抬眼:“你什么意思?”
“我们四周,恐怕还有伏兵,让你的人往两侧绕,我让镇兵散开,打扫战场。”
这次,他们见到这火光,几乎将整个镇子的人们带出来了。
三百镇兵在前,后面还有三百周长岳的盗匪。
这三百人,是见不得光,远远地跟在后面,只有零星的几个火把照路。
“好。”周长岳将周长兴的尸身小心放在地上,提起那柄仿若关刀的长柄朴刀。
“就拿这些人的性命,给大哥送行!”
说着,食指和拇指塞入口中,两腮鼓起,一阵鸟鸣声向着后面传去。
周长青等了片刻,才高声喊了一句:“所有人,打扫战场,记得将藤甲丢到一旁,小心别被火燎了。”
整个官道,如今到处都是火堆,藤甲兵也不敢随意靠近,听到这话,立刻第一时间解开藤甲。
这才上前清理战场,搬动尸体。
看着那些被烧得不成人形的尸体,镇兵一个个眼眶发红。
这些人,是他们的兄弟,亲友,甚至是父亲儿子,如今却已经辨认不出模样了。
官道上,响起一阵阵低声咒骂的声音,此前维持的军阵自然也散开。
一直听着四周动静的周长青,终于听到了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
以及长弓拉动那令人牙酸的声响。
“敌袭,防备!”周长青高声喊了一句。
刚上前清理战场的众人,慌张的去找自己丢到一旁的武器。
而此时,箭已经从黑暗中射了出来。
周长青没有告诉他们有伏兵,他们也是真的在清理战场。
这一轮箭雨下来,霎时间又有数十人被射中,不知几人能救得回来。
但周长岳的眼神中只有兴奋:“杀!杀光他们,报仇!”
这声音,声嘶力竭,穿破夜空。
同时出现的,还有两侧的三百盗匪。
那些伏兵,倒是没太慌乱。
他们早已知道,周家养了一批盗匪,甚至早知道周家那些生意,若不是有一批盗匪开路,做不得这么顺。
但一接战,却都吓了一跳!
那些盗匪,身上穿的是两当甲,手上拿的是精钢刀。
而他们,大多数可都是没甲的。
所以只一接战,第一排的人立刻就被砍翻!
这时,官道镇正中的镇兵,也反应了过来,提起武器开始反攻。
战斗声,彻夜未绝,火光冲天。
直到天色将明,战场已经往南移了一里。
那伙伏兵,丢下了两百余具尸体落荒而逃。
三山镇,伤者也近两百。
“给我追,追!”
周长岳嘶吼着,可嘴唇已经泛白,胸前再次被鲜血染红,最终一头栽倒在地上。
“二哥,够了。”周长青看着那群溃兵逃跑,表情冰冷。
“这些人,绝不是普通盗匪,应该是李氏的部曲,能留下他们两百多人,足够让他们心疼的。”
同时,周长青也感到绝望。
他们这里可是有近两百的披甲士兵。
近战打了一夜,竟然只留下对面两百多人,自己还受伤快两百人,不知能救回多少。
“不够,他们杀了大哥,杀多少都不够!”周长岳明显已是强弩之末,却还不愿放下刀。
周长青深吸一口气,忽然话题一转:“李家的人还在镇子上吧?”
在战场上一直护着周长青的亲兵开口:“在,我一直派人盯着,没有一个人离开镇子。”
“二哥,那他家的利息也得手写。”周长青声音带着几分阴毒:“杀光,鸡犬不留。”
“明日天亮,撤往山寨。”
周长岳冷笑两声:“好,倒是忘了李家,李池不在,就拿他们的家人抵罪!”
说完,用长刀撑着身子,一步步往镇上走去。
“收敛战场,回镇。”顿了一下,又开口:“不用遮掩了,一起进镇。”
天色刚亮,雪莲镇内外,哀嚎不绝。
天亮之时,李池一家四十八口,除了李池以及随他进城的李池之父。
不论老幼亲疏,尽数死在家中,无一幸免。
昨夜,雪莲镇没一个人睡得着,现在看到这惨状,更是吓得肝胆俱颤。
而周长青顺势宣布,盗匪肆虐,镇上各户大户上缴三成家产,以备匪患。
有李池一家的尸首摆在眼前,没人敢出言反对,各类细软财物很快被收缴一空。
周长青也没准备在镇子上多留,将所有的细软、伤者尽量带上,准备离镇上山。
“爹和幺妹……”周长岳问。
周长青开口道:“我已经打探到爹的位置了,若是幺妹两日内能将他救出来,就会离开;
要是救不出来,就会往三山镇去的,我会派人接应的。”
“那爹怎么办?”
“生死由命了,现在不能让幺妹冒险。”
知晓前因后果的周长青,早已无心再将周行运营救出来。
自周长兴死后,他对这个父亲再没多少感情了。
周家,亡于周行运!
每想到这儿,周长青几乎将指节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