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握在瓶身上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说什么，也没坚持，只是平静地将酒瓶放回冰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也好。”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那就以茶代酒。”
他举起水杯，隔着氤氲的热气和清凉的冰雾，看向她。
“还是恭喜你，楚理事。”
楚岚抬起眼，也拿起自己的水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意。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楚岚夹起一根娃娃菜，慢慢吃着。
顾慎又再次开口了。
“这些年你一直在找他，是不是？”
“他”，当然指的是顾琛。
她这些年确实一直在找他。
直到结婚，她才彻底放弃寻找。
刚刚才稍微平复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江倒海般涌上来，比之前更猛烈。酸涩感瞬间冲上鼻腔，直逼眼眶。
她仓皇地移开视线，盯着桌上那盅香气扑鼻的鸡汤，觉得那热气熏得眼睛发胀。
“顾先生，”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我们能不能不聊这个了？”
她是真的不想聊了。
每提一次那个名字，就像是在她心口本来已经愈合的旧伤上，再狠狠剜一刀。
这些年已经没有人再提这个人的名字了，但现在顾慎频频提起。
一次一次地不得不让她面对旧事的侵扰。
顾慎看着眼前这个在事业上步步为营的女人，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空洞。
而这个空洞，与一个和他长得像，却“不存在”的人有关。
他决定就此打住。步步紧逼，并非君子所为。
“好。”
他声音带着些妥协，“不聊了这个了。”
楚岚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就放弃追问。
顾慎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等你哪天想聊了，我们再聊。”
楚岚没说话，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想聊顾琛的事了。
-
晚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中结束。
最后一道甜品被撤下时，窗外的江景已彻底被夜色和霓虹点亮。对岸的建筑勾勒出璀璨的天际线，江面上游轮的灯火缓慢划过，拖曳出粼粼的光带。
“出去走走？”顾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目光投向窗外，“江边的风，吹一吹，舒服些。”
楚岚确实觉得心口有些发闷，一顿饭，像打了一场无声的仗。但想到案头堆积的文件，她摇了摇头：“不了，所里还有些事，得回去处理。”
“事永远做不完。”顾慎已经站起身，语气温和，“弦绷得太紧会断。今晚月色不错，就当陪我这个饭友消消食。”
他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等她一起。
楚岚抬眼，对上他沉静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刚才追问时的锐利，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暧昧，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她忽然就卸了力。
也许他说得对，今晚，她不想再面对那些冷冰冰的卷宗和条款了。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下了楼。
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初秋夜晚的空气清冽，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
步道很宽，铺着平整的石板，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绿植和暖色的地灯。散步的人三三两两，有牵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妻，也有像他们这样，隔着一拳距离，沉默前行的“饭友”。
不远处的马路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顾慎走在外侧，高大的身形无意间为她挡开了些迎面而来的人流和江风。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轻轻响着，一轻一重，偶尔交错。
这份沉默并不难堪，反而像一层柔软的隔膜，将刚才餐桌上的暗流与此刻江边的宁静分隔开来。
楚岚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被灯火染成碎金的江面上。
“今晚……”她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嗯？”顾慎侧头看她。
“……谢谢你的晚餐。”她最终只说了这句。
顾慎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融在风里，听不真切。“说好了我请。下次，你再请回来。”
又是“下次”。
楚岚没应声，只是看着江面。
下次在哪里，下次是什么光景，谁知道呢。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和年轻男女嬉笑的声浪由远及近，撕破了江边的宁静。
几辆颜色扎眼的跑车，轰鸣着从旁边的机动车道驶过，又在前方不远处的临时停车区一个急刹，歪歪扭扭地停下。
车门接连打开，下来几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年轻男女，喧哗声瞬间放大。
“哟，玥玥，快看！那不是你家顾慎吗？”一个染着灰紫色头发的女孩眼尖，指着步道方向，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惊讶和看好戏的兴奋。
正要下车的沈玥动作一顿，顺着朋友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昏黄路灯与江面反射的光影交错处，顾慎和一个穿着浅灰大衣的女人并肩走着。男人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刻，女人微微低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两人之间那点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此刻旁人看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是楚岚。
沈玥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今天特意约了这群平时一起玩、家境也都差不多的“姐妹”出来兜风，没想到，竟在这里撞见顾慎和楚岚在一起“散步”！
“还真是顾律师诶！”另一个男孩吹了声口哨，语气暧昧，“旁边那美女谁啊？没见过啊，还挺有气质。”
“什么美女，那就是楚岚！顾明森那个下堂妻！”灰紫色头发的女孩撇嘴，带着赤裸裸的鄙夷和挑事儿的兴奋，“玥玥，她怎么还缠着顾慎啊？要不要脸的？”
周围几个男女的眼神瞬间变得玩味起来，看看顾慎和楚岚，又看看脸色铁青的沈玥。
沈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她这些“朋友”是什么德行她最清楚，表面姐妹，背地里不知道多少等着看她笑话。今天这脸，算是丢到外太空了！
“楚岚——！”
她猛地推开车门，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踉跄了一下，不管不顾地就朝着步道冲了过去。
顾慎和楚岚闻声停下脚步，转身。
沈玥已经冲到了近前，头发因为动作剧烈有些散乱，精心描绘的眼妆在路灯下显得有点狰狞。她扑向楚岚：
“你要不要脸啊？”
“大晚上，勾引别人未婚夫，你恶不恶心？顾明森不要你了，你就乱搞？你妈是个疯子，你也跟着一起疯了是不是？”
污言秽语像刀子，劈头盖脸砸过来。尤其是提到她母亲，楚岚感觉脑袋翁翁作响，看到对面的沈玥，头上蹲着那只黑猫。
又出现幻象了，楚岚脸色苍白，有些站立不稳。
周围散步的人纷纷侧目，有些甚至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张望。
顾慎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楚岚挡在身后半个身位，目光冰冷地扫向状若疯狂的沈玥。
“沈玥。注意你的言辞。”
“我注意个屁！”沈玥完全失了理智，尤其是看到顾慎护着楚岚的动作，嫉妒和羞辱让她口不择言，“顾慎！你对得起我吗？我才是你未婚妻！你跟这个贱人在这里卿卿我我，你把我当什么？你们顾家就是这么欺负人的？”
“你不是我未婚妻。订婚早就已经取消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法律或约定意义上的关系。”
“你……”沈玥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通红。
“还有，当众辱骂、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可构成侮辱罪、诽谤罪。基本的法律常识，需要我教你？”
“你少拿法律压我？”沈玥气得浑身发抖，她指向被顾慎护在身后的楚岚：
“楚岚！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我迟早弄死你！还有你那个疯疯癫癫的妈！你们母女俩，一个都别想好过！”
这话已不仅仅是辱骂，而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楚岚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同父异母、却恨她入骨的妹妹，看着那张因为嫉恨而扭曲的脸，看着她头上蹲着的那只黑猫，胃里一阵翻腾。
顾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沈玥，你再闹，我报警了！”
沈玥大吼：“顾慎我不怕你，你不让我好过，大不了一起同归于尽！”
顾慎冷笑，“恐吓、威胁他人人身安全，也是违法的。你想跟我同归于尽？”
“你还不够格。”
“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否则，我让警察带你们去警局聊聊，什么叫做寻衅滋事，什么叫做人身威胁。”
她那些原本还在不远处看热闹、甚至掏出手机想拍视频的朋友，此刻也都噤了声，面面相觑，不敢再起哄。
顾慎的气场太强，那眼神扫过来，没人敢跟他对视。
关键是他还懂法律，是大律师。
沈玥的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顾慎那双毫无情绪、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是怂了。
她丝毫不怀疑，顾慎真的会说到做到。
疯子！都是疯子！
有顾慎在，她动不了楚岚。
那只能再找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