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佟献三策(1 / 1)

孙启明坐在办公室里,半靠在椅背上,

他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泡了一缸浓茶,已经泡得发黑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撂着。

对面站着佟贵,圆脸上挂着一副殷勤的笑,正弯着腰给孙启明的缸子里续热水。

佟贵放下暖瓶,笑着问:

“孙团,还在想赵家屯那事儿?”

孙启明“哼”了一声,手掌猛地往桌上一拍,震得搪瓷缸子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赵家屯……上一次让老子吃了瘪,这事儿没完。”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硬的骨头,他越要啃。

混了这么多年,哪个地方的人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的?

偏生那赵家屯,从上到下,从支书赵友山到底下的泥腿子,一个个油盐不进,让他栽了个跟头。

这事儿要是不找回来,他孙启明往后在底下公社就更不好干了,

岂不是人人都能拿他当软柿子捏?

“孙团,赵家屯那个屯子人硬气,靠硬压怕是压不住。我琢磨了几个办法,要不您听听看?”

孙启明抬了抬下巴:“说。”

佟贵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往外数:

“头一条,卡他们的物资。咱们手里不是有物资调配建议权吗?

赵家屯要春耕吧?种子、化肥、农具,哪一样不要靠上面拨?

他们有了种子又怎么样,咱可以跟县农业局打个招呼,把赵家屯的肥料调拨单压一压,拖上个十天半个月,

到时候不用咱着急,屯子里的人自个儿就得急。”

孙启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看向佟贵,示意他继续。

佟贵见上司听得进去,胆气更足了,凑近了半步:

“第二条,查账。

以前的赵家屯穷得很,可咱们上次去的时候,可不大像这么回事儿,

这里头肯定有账目上没提到的收入,

咱们以‘农村工作团’的正当名义,下去查他们的账,就说接到群众举报,有人搞投机倒把。

账这玩意儿,真查起来没有不出毛病的,

就算没问题,咱也能翻出问题来,

咱们时不时打击震慑一下,想必他们也不敢顶风作案,手里的私活肯定要停摆,

到时候屯里人没了收入来源,自然就慌了。”

孙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慢了些,嘴角已经微微上翘:

“还有呢?”

“第三条,动他们的人。”

佟贵的声音里,有狡黠的味道,

“赵家屯那帮人不是铁板一块。既然能出一个二赖,能肯定还会有三赖、四赖这样的人存在,

咱可以把这样的人拉拢过来,给点小甜头,当咱们在赵家屯的耳朵和嘴巴,

屯子里什么动静都瞒不过咱。到时候,想动谁就动谁。”

孙启明听完这三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咧开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佟贵啊佟贵,你平时看着憨厚,没想到一肚子坏水。”

佟贵连忙赔笑:“孙团说笑了,我这全是为了给咱工作团立威。

赵家屯不收拾服帖了,往后别的屯子有样学样,工作团说话就跟放屁一样了。”

孙启明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咂了咂嘴,说:

“行,就按你说的办。先从卡肥料开始,你明天跑一趟县农业局,

跟我们的人打个招呼,就说是我的意思,赵家屯的春耕肥料配给,先压一压,

理由是……物资紧张,优先供应其他更困难的公社和大队。

等赵家屯那帮人急得跳脚了,咱再慢慢跟他们谈条件。”

佟贵连忙点头哈腰:“好嘞,我明天一早就去。”

孙启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

“咚、咚、咚。”

房门被人敲响了。

佟贵和孙启明对视了一眼,佟贵快步走到门后,拉开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头站着的是工作团里的一名干事,年纪不大,穿着一件蓝布工装,手里抱着一沓文件,表情有些急。

“佟干事,开会了。”

那干事说,

“团长让所有副团长和干事都到会议室去,有急事要传达。”

佟贵回头看了孙启明一眼,孙启明皱着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烟灰:

“什么会这么急?”

“团长没说,就让赶紧到齐。”

孙启明心里虽然有些不耐烦,但团长发话,他也不敢怠慢。

他朝佟贵摆了一下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跟着那个干事穿过走廊,走进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团长坐在主位上,两边的椅子上各自坐着一个副团长,老李和老赵,都是熟人。

团长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孙启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佟贵在他身后靠墙的位置站好。

等人都到齐了,团长清了清嗓子,直入正题:

“刚刚接到的消息,省委严铁山严首长身边的大秘,刘秘书,近期要下来视察。”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三张副团长的脸同时变了神色。

孙启明第一个皱起了眉头。

严铁山是省里管农业的大领导,平时连县里都未必能让他亲自下来一趟,更别说他身边那个向来深居简出的大秘了。

这种级别的人物,突然要下来视察,而且还是去下面的屯子?

坐在孙启明对面的老李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

“团长,这……刘秘书往年来过咱们县吗?怎么突然就要下来了?是视察什么?”

老赵也跟着附和:

“是啊,咱们县今年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值得刘秘书亲自跑一趟?”

团长摇了摇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消息是从县委那边递过来的,没错。

但具体是去哪个屯子、视察什么内容,刘秘书那边没有明说,只让咱们配合,做好接待和安保工作。”

孙启明身子微微前倾,试探着问了一句:

“团长,刘秘书下来……是冲着咱们工作团来的,还是冲着下面屯子来的?”

团长抬眼看了一下孙启明,摇了摇头:

“这个,我也不清楚。刘秘书那边没透露。”

孙启明心里翻了个滚,又追问了一句:

“那您能想办法探探县委那边的口风吗?

这种级别的领导下来,总得有个名目吧?不然咱们怎么配合?”

团长沉默了几秒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说了一句:

“县委那边也只知道刘秘书要下来,具体干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孙启明靠回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里多了一层琢磨不透的神色。

他总觉得这事儿来得蹊跷,但又抓不住什么具体的线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团长敲了敲桌面:

“好了,各人回去做好手头的工作,保持待命。

刘秘书什么时候下来、去哪儿,我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们。”

孙启明有些失神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推开门,屋里还残留着刚才商议时的茶味和烟味,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两只眼睛盯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佟贵跟在后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问:

“孙团,那……针对赵家屯的行动,咱们还继续吗?”

孙启明没直接回答。

他抬起眼皮看向佟贵,反问道:

“你咋看?”

佟贵愣了一下,琢磨了几秒钟,然后拉了把椅子在孙启明对面坐下来,圆脸上堆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想了半天,才开口说:

“孙团,我琢磨着,刘秘书下来视察,选赵家屯的可能性……很低。”

孙启明挑了挑眉:

“说下去。”

佟贵掰着手指头数

:“头一条,赵家屯没啥特点。

这个屯子搁在这片地界上,要名气没名气,要特色没特色,既不靠大路,也不出什么名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种地屯子。

第二条,赵家屯不算穷。

别的屯子这几年饿死了人,有的公社连树皮都刮光了,可赵家屯从去年到现在,没听说饿死过一个人,

刘秘书要是下来视察,肯定是要去看那些困难的,需要帮助的屯子,怎么会跑到一个吃饱穿暖的屯子去?”

佟贵顿了顿,见孙启明没有打断的意思,继续说下去:

“而且,孙团,我觉得咱要动赵家屯就得趁现在。

要是拖下去,等赵家屯那边有准备了,咱再动手就更难了。

现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还没来得及应对,咱才能一击得手。

要是等他们都准备好了,后面就不好再针对了。”

孙启明听完佟贵这番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

屋里安静了足有一分多钟,

良久,孙启明下了决心,手掌往桌上一拍:

“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向佟贵,目光里带着一股狠劲儿:

“你明天去县农业局,把赵家屯的肥料调拨单压下来。

然后盯紧赵家屯那边的动静,等他们松懈了,咱就带着查账的人杀过去。”

佟贵连忙点头哈腰,连声应道:

“好嘞好嘞,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

一天后。

一辆军用吉普车沿着土路颠簸着驶进了公社的驻地。

车门一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脚蹬黑布鞋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腰板挺直,目光沉稳。

刘秘书到了。

公社的书记、社长,工作团的团长、三个副团长,还有附近几个大队的支书队长,呼啦啦站了一大片人,老远就开始鼓掌。

孙启明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也鼓着掌,

但他眼睛一直落在刘秘书身上,一眨不眨。

他看着刘秘书从车上下来,步履从容,

哪怕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周围那些大小干部们的腰都不自觉地弯下了几分。

孙启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瞧瞧人家这排场,县里、公社里、团里,大大小小十几个干部,全都等着他。

他一到,所有人就围上去了,七嘴八舌地喊“刘秘书辛苦了”,

那个殷勤劲头,比自己平时下乡时底下人迎接自己的阵仗还要大上好几倍。

孙启明心里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羡慕。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刘秘书被人簇拥着往前走,心里想:

自己什么时候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公社那边想张罗饭菜给刘秘书接风,可刘秘书根本没有用餐的想法,

“饭不急,先谈工作。”

一句话,就把这些人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他们顿时明白,这位领导此次下来,是要动真格的。

刘秘书直截了当地说,他这次下来,主要是看看工作团这几月在农村开展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

当然,还有去看顾昂的覆膜,不过刘秘书没明说,免得底下这些人动心思,去找顾昂。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不敢再劝了。

公社书记连忙安排人带路,刘秘书只带了司机和一个随行干事,

其他人各自散去,孙启明跟着工作团团长和另外两位副团长,把刘秘书送到了驻地门口,回了工作团的总部。

团长领着三位副团长,在会议室里跟刘秘书做了一次初步的接触。

刘秘书坐在桌子的一头,双手搭在桌面上,问得很细致:

“这几个公社下去走访了多少户?退赔政策落实得怎么样?群众生活安排上有哪些突出的困难?”

团长一条一条地回答,旁边的三位副团长也各自补充了几句。

但几番问答下来,情况并不乐观,

工作团下来这些时日,底子还没扎稳,走访面不够广,

很多屯子的实际情况仍然糊里糊涂,退赔工作推进得也不顺利,

有些地方的干部还在暗中抵触,经常遇到推诿和扯皮的事。

刘秘书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实地说:

“农村工作本来就难搞,你们刚来,打不开局面也是正常的。

我这次下来,有意帮你们把工作团这块牌子撑起来。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在这边待几天,工作上有什么困难,你们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帮你们协调。”

团长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声说:

“有刘秘书坐镇,我们心里就有底了!下面的工作肯定能顺利铺开,真真切切地帮到底下农民的生活!”

旁边两位副团长脸上也挂满了喜色。

唯独孙启明,面上陪着笑,心里头却像是被人猛地灌了一瓢凉水,冷得他浑身发紧。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真他娘的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