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孤独与情(1 / 1)

军区总医院,重症监护区。

灯光惨白,走廊寂静得能听到点滴液落下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濒危生命特有的、微弱的衰败气息。

7号监护室门口。

三个人影站在那里。

闫重华背靠墙壁,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眼睛里布满血丝。

一夜之间,这位组政部二号人物仿佛苍老了十岁,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

闫茹歌母亲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一张纸巾,已经揉烂。

她的眼睛红肿,目光空洞地盯着监护室门上的玻璃窗,仿佛想透过那层玻璃,看到女儿苏醒的迹象。

闫海站在父母身后,脸色阴沉,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

很轻。

但在这死寂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

三人同时转头——

曾凌龙走了过来。

他依旧穿着病号服,外面随意披着外套。

脸色苍白,嘴唇缺乏血色。

但步伐很稳。

脊背挺直。

眼神——平静得可怕。

“叔叔,阿姨。”

曾凌龙走到近前,微微躬身。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尊重。

“小海。”

他看向闫海,点了点头。

闫重华的目光,落在曾凌龙身上。

那双因疲惫和焦虑而浑浊的眼睛,在接触到曾凌龙眼神的瞬间——

骤然清明!

他已经知道——吴家、陈家等几个家族及吴军等人所发生的事情。

此刻他看到曾凌龙苍白脸色下的坚毅。

看到了那平静眼神深处,翻滚的、被他强行压抑的暴怒与杀意。

更看到了——这个男人身上,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如同出鞘战刀般的锋锐气质。

闫重华缓缓站直身体。

他走上前,伸出手——

重重地,拍在曾凌龙的肩膀上!

“好!”

“这才是我认识的——曾家的种!”

“曾家的好儿郎!”

他的目光,如同火炬,灼灼盯着曾凌龙的眼睛:

“有情有义!”

“敢做——敢为!”

曾凌龙的身体,因为那一拍而微微晃动。

伤口传来刺痛。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看着闫重华,轻轻点了点头。

闫茹歌的母亲这时也站起身,走到曾凌龙面前。

她的眼睛红肿,眼泪再次涌出,却强行忍住。

“小龙……谢谢你来看茹歌……”

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曾凌龙看着这位担心憔悴的母亲,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他深吸一口气:

“阿姨,茹歌她……是为了救我。”

“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闫重华摆了摆手,声音低沉:

“医生说,茹歌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现在就是等……等她醒来。”

“醒了,就能转普通病房。”

他的目光,看向监护室的门,眼神里混杂着心疼、期盼,还有一丝……父亲独有的、深沉的痛楚。

曾凌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扇门,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

“我……进去看看她。”

曾凌龙轻声说。

闫重华点了点头,让开身位。

曾凌龙伸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

他轻轻推开。

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他侧身进入。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监护室内。

灯光调得很暗。

只有床头的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低微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心电图的绿色波纹。

空气里是更浓的消毒水味,以及……生命维持设备运转时,那种细微的、机械的嗡鸣。

病床上。

闫茹歌躺在那里。

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器。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流入她的静脉。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很轻,很慢。

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曾凌龙走到床边。

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落在闫茹歌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像生命的秒针,在寂静中走动。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一幕——

枪声炸响!

闫茹歌义无反顾——扑过来的身影!

子弹撕裂血肉的闷响!

还有她苍白嘴唇里,吐出的那些话……

“以前......我一直……活在自己的围城里……”

“现在......我很开心,我活在……你的围城里了……”

“愿君……不要成为......孤独剑客……”

每一个字。

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脏上。

“呵……”

一声极轻的、苦涩到极致的笑声,从曾凌龙喉咙里溢出。

在这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

他看着病床上毫无知觉的闫茹歌。

眼神,慢慢变了。

那层冰冷坚硬的壳,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有什么柔软而疼痛的东西,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他的眼眶,缓缓泛红。

不是眼泪。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湿润。

他缓缓伸出手。

指尖,悬在闫茹歌脸颊上方一寸处。

停顿。

颤抖。

最终,没有落下。

只是那样悬着,像在触摸一道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伤痕。

“知道吗……”

曾凌龙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沉睡的人诉说一个秘密。

“我的世界……”

“从来就是这样。”

“危险……战火……阴谋……杀戮……”

“你在你的围城里……寻找自由。”

“我却在……”

“尸山血海里……挣扎求存。”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眼神遥远,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自己走过的那些染血的路。

“命运……真会捉弄人。”

“让我们两个……本该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走到了一起。”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闫茹歌苍白的脸。

眼神里,涌上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

“我很怕。”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回归家族……就意味着,所有关心我的人……我所有的亲人、朋友……”

“都会……被拖进危险的漩涡。”

“你是一个。”

“马上……小雨也会是。”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扭曲的弧度。

“这一路走来……”

“我发现,命运好像一直在……捉弄我。”

“出生于豪门……成长,却在地狱。”

他想起地狱火的童年。

想起雇佣兵战场的硝烟。

想起无数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夜晚。

那些记忆,像黑色的潮水,淹没过来。

他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

“你说……希望我不要成为孤独的剑客。”

“可每次……”

“战火在我面前燃烧,敌人在我面前倒下,阴谋在我面前展开……”

“一切,都在逼着我——”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般的窒息感:

“握紧剑!”

“向前冲!”

“不停地冲!”

“冲到后来……我发现……”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

“习惯一个人……去征战所有。”

“久而久之……”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和细微的伤疤。

这是一双握惯了枪和刀的手。

也是一双……习惯了孤独的手。

“我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孤独。”

他抬起头,看向闫茹歌,眼神里涌上深深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我的这条路……”

“现在……或许不该有情。”

“不该用情。”

“更不能……去谈情。”

他的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

“情未临……孤单背影。”

“情若临……双影……孤寂。”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疼痛的角落。

他知道闫茹歌的情。

也知道大洋彼岸,另一个女子的深情。

但他不敢接。

也不能接。

“我知道你的情。”

曾凌龙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但现在……我不敢……也不能接受。”

“这才是……我内心最深的——”

“孤独。”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说出最后的话:

“你一样。”

“安娜……也一样。”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像孤独的心跳。

良久。

曾凌龙缓缓站起身。

他俯身,凑近闫茹歌耳边。

距离很近。

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消毒水味,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彷徨的决绝:

“但茹歌……”

“我相信——”

“你懂我的孤独。”

“我也——”

“懂你的情。”

“所以……”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

目光,如同最坚定的誓言,烙在闫茹歌沉睡的脸上:

“请让情……暂停。”

“让我……孤独前往。”

“前往深渊——”

“砍断一切阴谋!撕碎所有黑暗!”

“等我为你——报仇之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冲破一切枷锁的狂放与承诺:

“你见到的——不会是孤独的剑客!”

“你的情——也不会是花开两朵,天各一方!”

他最后看了闫茹歌一眼。

“等我。”

“等我这个孤独剑客……斩断所有黑暗时——”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无限向往的弧度:

“你扶琴。”

“我舞剑。”

“琴是你的——”

“情。”

“我舞的剑......是——”

“情剑。”

说完。

他转身。

没有回头。

走向门口。

脚步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奔赴血火的决绝。

而就在他握住门把手,即将拉开的瞬间——

病床上。

闫茹歌搁在雪白被单上的右手。

食指。

微微地……

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

几乎无法察觉。

紧接着。

她紧闭的眼睑下,眼球……缓缓转动。

仿佛在挣扎,想要冲破黑暗的束缚。

然后——

两行清泪。

从她紧闭的眼角。

无声地……

滑落。

划过苍白的脸颊。

没入枕巾。

留下一道微湿的、却充满生命迹象的——

泪痕。

门,被拉开。

曾凌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监护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和那两道未干的泪痕。

见证着——

一场孤独的倾诉。

与一个……关于琴与剑的誓言。

窗外,京城夜色正浓。

而风暴——

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