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棠棠和季小兰淌着大水小水,踩着满地黄泥,经过类似“跋山涉水”的努力,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
要不是她们两姐妹都是吃过苦的人,不然走到一半肯定退回去了。
两人好不容易到了市场里面,看到的景象却让人心惊,用满地狼藉都不足以形容。
随着水流冲击下来的泥土,杂物,砂石……甚至连大型家具也有,不知道谁家的椅子,谁家的桌子,东倒西歪的堆积到满地都是。
市场里的商户不仅季棠棠来了,在天气放晴之后可以说是断断续续都来了,每个人的想法都跟季棠棠一样,担心店铺的情况,怕亏到血本无归,还有人两天前,雨水刚停的时候,直接游泳过来,就是为了亲眼看一看一辈子的积蓄。
“完了……完了……我上个月刚进了一万块的货物,这下都完了……这几年都白干了!下个月还要交租金,这让我怎么活啊!老天爷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有人坐在自家店铺门前痛哭流涕,也有人抹了一把脸,早早开始清扫,希望尽早能恢复,重新开始做生意。
季小兰看着周围的一切,陌生而又紧张,拉住了季棠棠的手。
季棠棠安抚妹妹,“小兰,没事,我们进去。”
她们穿过杂物和人群,踩着没过脚面的淤泥,一脚深,一脚浅,好不容易到了店铺前面。
隔壁的商铺老板周姐看到季棠棠,停下手里的活跟她打招呼。
“小季,你来了啊。”
“周姐好。”
周姐跟季棠棠认识半年了,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不错,日常多有帮忙,偶尔还会相互介绍客户。
她坐到季棠棠身边,叹了一气说问道,“你们损失大不大?”
季棠棠看了看还被淤泥堵着的大门,回道,“我才刚来,还不知道。”
“唉……反正我这一年是白干了,估计你也差不多。”周老板尤其感慨的说,“小季,周姐我是过来人,年纪比你大一点,跟你多说几句。做生意会赚钱也会亏欠,什么都可能发生,你千万不要想不开,人活着终归有希望。”
季棠棠听得心口一惊,“周姐,市场里死人了?”
周姐皱皱眉,语气特别凝重的说道,“可不是!就台风来那一天,前面转部门卖布料批发的老陈,他压着快两万块的货物,死活不肯走,一定要守着店铺。我听人说,后来这里积水有2米深,他被困在市场里出不去,是活活被淹死的。积水退了之后,尸体才被找出来,都泡得发白了,那个可怜啊……”
听着周姐的话语,季棠棠马上想到了她自己,突然后背一凉。
如果不是江挽月过来找她,硬是拉着她走,季棠棠也会固执留下,绝对不走。
说不定……
“姐。”季小兰轻轻出声,神情微微发白,紧紧贴着季棠棠。
周姐继续语重心长说,“小季,你还这么年轻,以后多的是赚钱机会。这次亏了就亏了,千万别想不开知道吗?”
“周姐,你的话我记住了。你放心,这次亏了,我下次还能赚回来。”
“你有这个心态,以后保准能赚大钱。”
周姐见季棠棠心态稳定,这才放心的离开,继续去收拾她店铺里的烂摊子。
季棠棠拿出钥匙开门,可是门锁早已经坏了,根本打不开。
“小兰,你站远点。”
她把季小兰推开,抬起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变形的木板都踢开。
几脚丫子之后,随着哗啦啦的断裂声,整个木门都掉了下来。
季小兰没见过店铺里面什么样子,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往里瞅,意外看到——
“姐!怎么是空的?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更准确来说,店铺里不是完全空的,毕竟随着水流送进去一堆淤泥,四周脏兮兮,地上淤泥斑驳,还是有些东西。
可是库存的衣服,一件都没有,连季棠棠开店时候坐的板凳都不见了。
是空的。
季棠棠看着四周空荡荡发愣,随后想到了一个——秦越。
那一天,秦越跟江挽月和她保证,后续一切他来安排。
所以说,那日台风天,秦越竟然把所有货物都全都搬空了!
……
“杜太太,杜处长进入医院了,被送进了手术室,你快去看看吧。”
家属院里,来人神情焦急对孟丽红如此说。
孟丽红脸上顿时没了血色,用尽理智克制着不要慌张。
她已经有过一次送杜民去医院的经验,那次是江挽月陪着她,这次她一个人也能处理好。
孟丽红对来传消息的人冷静说道,“请你稍等。”
她匆匆上楼回到了家里,打开主卧衣柜大门,从里面拿出一叠钞票,杜民的证件,以及上次的病历本……需要的东西整整齐齐放进手提包里。
孟丽红拎上手提包,再次下楼。
她沉声说,“我们去医院吧。”
周围人看着这一幕,怔愣傻眼,因为他们竟然没看出来孟丽红跟平常时候有什么不同,听到丈夫进手术室的妻子,怎么能冷静成这样,连一丝丝的慌张和担心都看不出来。
只有孟丽红知道,她刚刚开始痊愈的右手,此时正紧紧抓着手提包,伤口一阵一阵生疼。
她在路上问道,“杜民怎么进的手术室?”
三十来岁的男人看着沉着脸的孟丽红,竟然没来由的紧张了一下,孟丽红给人感觉比他领导还可怕。
他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前几天,杜处长……杜处长跟我们一起搬东西。我们有劝杜处长不用帮忙,他是处长,不用什么都亲力亲为。可是杜处长还是跟我们一起干活……档案室在一楼,一楼积水了,我们把档案室的资料往二楼搬……有个放在高处的箱子掉下来,刚好是在杜处长的位置,杜处长把他旁边的人推开了,箱子就……就砸在杜处长头上了。”
当时的场景之下,周围人吓得不行,马上停下来关心杜民的情况。
“我们怕杜处长受伤,让杜处长不要忙,快去休息,可是杜处长说他没事,不用休息,还是跟我们一起把工作都做了……之后几天,我们被困在单位里出不去,杜处长跟我们同吃同住,杜处长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所以我们也就没担心。”
“可是今天一早,杜处长在工作的时候,突然晕过去了,一头扎在了地上。我们把杜处长送去了医院,医院里的医生说,杜处长伤得很严重,脑部有淤血,就是前几天被砸到时候受的伤。”
“淤血成了血块,血块压到了脑神经……太复杂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医生说,如果想要杜处长醒过来,必须开脑,把血块清干净才行!”
……
孟丽红一路悬着心到了医院。
在走进医院的那个瞬间,看到的景象完全超乎她的预料。
因为是在大灾之后刚刚恢复生产生活的第一天,长时间积压的需求顿时爆发了出来,医院里没有受灾,但是到处都是人。
“医生,我肚子好痛——痛得快不行了,你看看我,快看看我!医生,求求你,看看我!”
“我不是医生,只是一个护士,没办法帮你看病,你先在这里坐着,等轮到你了会叫你名字。”
“医生——这里有病人晕倒了!快过来!有人晕倒了,他——他吐白沫了——”
“护士同志,你看看我家孩子,我家小孩发烧三天了,还是一直不退烧,我们走了四个小时路过来的,你看一眼啊。”
“这里是急救科,不负责处理感冒发烧,你去找别的医生看——”
来来往往等着看病的人,行色匆匆来回奔跑的医护人员,还有在搬运器材重新恢复医院正常运行的工人……
人,到处都是人,错乱的嘈杂声音此起彼伏。
孟丽红眼前一晃,出现了幻影,脑海里耳鸣嗡嗡作响。
在走向手术室的路上,她差点撞到了人。
“喂!你这人你怎么不长眼睛?这里可是医院,你撞到了病人赔得起吗?”差点被撞到的那人愤怒咒骂道。
孟丽红微微垂眸道歉,“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那人看到孟丽红煞白的脸色,挥挥手说,“算了,快走吧。”
等那人走后,陪着孟丽红过来的男人不服气的说道,“杜太太,你根本不用跟他道歉。明明是他走太快,差点撞到你。”
过错不仅在一个人,往常孟丽红绝对受不了这窝囊气,可是今天情况不同。
这一段小插曲,反而让脑袋嗡嗡作响的孟丽红清醒。
她摇头说道,“没事,我们快去手术室。”
手术室和病房在医院二楼。
一上楼,孟丽红听到了护士的喊声。
“杜民的家属?杜民的家属来了吗?这都要做手术了,怎么人还不来。”
“同志,我是杜民的爱人。”
孟丽红忙出声,快步来到护士同志面前。
护士同志一点时间都不容耽误,把手里的文件塞到孟丽红手里。
“你来了就好,病人要做开颅手术,医生和手术护士已经在手术室里等着了,这是手术同意书,你快签字。你要是再晚来一步,别的病人先推进去,手术又要往后排了。”
孟丽红一下子捏紧了手里的笔,右手的白色纱布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渗出了血液,多了一块殷红痕迹。
她来不及仔细看文件上关于手术的相关事宜,手指僵硬的签下了名字。
在护士同志转身要走的瞬间。
孟丽红突然伸手抓住了对方,眼神执着的紧盯着,声音颤抖的问道,“同志,手术的风险有多大,他……他能平安出来吗?”
护士同志深深看了孟丽红一眼,顿了顿,说道,“你要相信医生,我们会竭尽全力。”
说吧,那道白色身影从孟丽红面前匆匆离开。
那可是开颅手术,连医生和护士都不敢提及的话语,其中的手术风险可想而知。
“杜、杜太太……你没事吧?”男人担心询问孟丽红。
孟丽红双手交握在一起,左手紧紧捏着右手,渗透出来的嫣红痕迹正在不断扩大,但是她没有停下来。
此刻,唯有疼痛才能让孟丽红冷静下来。
她脸上煞白没什么血色,但是眼神从始至终保持着平静。
“我没事。”
孟丽红知道越是在紧急的时候,她越是要保持冷静,杜民已经昏迷不醒了,如果连她都自乱阵脚,又怎么能救杜民呢。
……
花了整整五个小时的时间,季棠棠和季小兰一起,终于把店铺打理得干干净净。
季棠棠直起身体,抬手垂了垂酸痛的后腰,仰头看着被积水泡到发黄的墙壁。
“看来光是擦是擦不干净了,还是要重新粉刷一下才行。回头跟周姐打听一下哪里有卖白漆,她们凑起来一起买,说不定能更便宜一点。”
虽然又多了一份开支,但是季棠棠舍得花这个钱,漂亮的店铺才能吸引更多的客人。
季棠棠正在计划着,身后季小兰的喊声传来。
“姐!姐!”季小兰怀里抱着一堆东西,脸蛋发红,又激动又兴奋的来到季棠棠面前,献宝一样说道,“姐,你看这是什么?”
季小兰把包裹的衣服打开,露出来黄澄澄一片。
竟然是橘子汽水!
一个个都是玻璃瓶,里面的橘子汽水完好无损,瓶盖依旧是密封的,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季棠棠问,“你从哪里来这么多橘子汽水?”
“在那边捡的。”季小兰指了一个方向,乐不可支的说道,“姐!你是没看到,刚才那里人可多了,好多人都在抢。我速度快,才抢到了这些。我听他们说,是前面一个仓库被洪水冲垮了,仓库里面全是汽水、啤酒、水果罐头,顺着水冲到了这里。我没要啤酒,就抢了橘子汽水,真可惜没看到水果罐头。”
季小兰笑得见牙不见眼,白得这么多橘子汽水,就跟捡到了钱一样。
她提议道,“姐,你干活这么久,快坐下来歇一歇,我开橘子汽水给你喝。”
“不行,不能喝。”季棠棠飞快阻止。
季小兰皱着眉疑惑,“为什么不能喝?这些橘子汽水我都检查过了,盖子一点都没坏。你看看,就跟新的一样。”
季棠棠还记得一早江挽月的提醒,对季小兰耐心说道。
“小兰,你还记得月月姐的叮嘱吗?只要是洪水泡过的任何东西,我们都不能要,不能穿,入口的更不行。”
“……可是……”季小兰想了起来,微微低头,眼神恋恋不舍的看着怀里的橘子汽水,满心的舍不得。
明明就是新的,怎么就不能喝了。
季棠棠劝道,“小兰,听话。你要是想喝橘子汽水,回头姐买给你喝。”
“姐,我不是嘴馋。我就是舍不得。”季小兰摇摇头,“姐,你放心吧,我听你的。我去扔了。”
“嗯,快去吧,小西点别弄碎了——”
她们姐妹两人在这里说着话,一旁有人早已经盯上了季小兰怀里的橘子汽水,一个油腻中年男人走过来,一把抢了过去。
“你们不要我要!我今天干了这么多活,我早就渴了!”
男人用牙齿咬着橘子汽水的铁皮盖子,咔哒一下打开,橘子汽水冒出呲呲呲的气泡声。
他得意一笑,“女人就是笨,胆子又小,呵呵,见到了好东西都不知道,汽水一点都没坏!哈哈哈,现在便宜我了。”
他一仰头,咕噜咕噜的喝掉了一瓶,抱着剩下的扬长而去。
被抢走了东西,还被嘲讽了一通,季小兰心里气不过,恨不得冲过去跟油腻中年男人理论。
但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季小兰马上不气了。
因为——
“姐,你快出来看,那个人又跑厕所去了。我一直数着呢,这已经是第八趟了。”
季小兰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光是一个人趴在门口看不够,还要拉着季棠棠一起看。
季棠棠实在是不想参与这么有“味道”的话题。
她不仅知道有人跑了八趟厕所,还知道服装市场里的公共厕所现在已经被人挤满了,一群人捂着肚子抢茅坑抢得都快打起来了。
起因就是他们捡回去的橘子汽水和啤酒,有人嘴馋跟油腻中年男人打开就咕噜噜往下喝。
这一喝下去,副作用就出来了。
开始陆陆续续不停有人去厕所拉肚子,有些身体差的人,直接拉到了虚脱,意识到不好慌慌张张去了医院看医生。
这动静在市场里闹得不小,连派出所的人都惊动了,公安民警担负起科普任务,拿着大喇叭在市场里提醒所有商户们,切莫贪小便宜,只要是被洪水泡过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用,更不能吃进嘴巴里。
若是为了贪小便宜,把自己送进了医院,如此一来因小失大,花出去的医药费更多。
“诶呀诶呀!我的肚子——不行,我还要去厕所。”
又有一个人捂着肚子冲去了厕所。
季小兰看着那人的背影,除了看热闹之外,心里也存着一些感慨。
她一回头,眼睛亮亮的对季棠棠说。
“姐,你说得对!我们凡事都要听月月姐的。还好月月姐提醒了我们,不然我现在肯定也闹肚子了。”
“你知道就好。以后要记住。”
“记住了记住了,我肯定记住了。厕所那么臭,我才不想去跟人抢。”
她们姐妹两人说着悄悄话,门外出现了一个穿着绿色短袖上衣的身影。
杨东辰正是负责市场内科普宣传的公安,跟季棠棠点点头打招呼。
他看到季棠棠有些高兴,“季同志,你回来了。这位是……”
季棠棠解释道,“杨警官,你好。她是我妹妹,季小兰。”
季小兰看到对方的身上公安制服有些紧张,马上拘谨的站直,差点又要弯腰鞠躬了,“公、公安同志,你好。”
杨东辰看向季小兰,出于职业习惯仔细审视,发现季棠棠和季小兰年龄大概差了四五岁,长相十分相似,尤其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看就是姐妹两人。
确定不是陌生人后,他放心下来。
杨东辰提醒道,“季同志,你妹妹才刚来羊城吧?最近公安部加强了外来人员审查,如果不是本地人需要办额外证件,记得带你妹妹来派出所做登记。”
“谢谢杨警官提醒,我们明天就去办。”
季棠棠说话的时候,季小兰紧张的不行,又是见公安,又是听到外来人员审查,难道是被人看出来她是从家里逃出来,又要把她送回去吗?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季小兰心里慌得厉害。
就在她内心恐慌情绪蔓延,气氛变得有些紧张的时候,一道清亮又稚嫩的声音传过来。
“棠棠!季棠棠!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季棠棠,我好想你啊!”
转瞬间。
一个小身影飞一样扑进了季棠棠的怀里,一把将季棠棠抱住。
季小兰一阵傻眼:这个小孩是谁啊?怎么那么没礼貌乱喊人名字?
季小兰看到紧跟在秦壮壮身后出现的男人后,直接脚步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
好可怕的男人!
突然出现的秦越,他不是公安,没穿什么制服,带给季小兰的感觉,却比杨东辰更可怕。
尤其是那双黑沉沉、冷冰冰眸子看过来的时候,好像是要把她这个人看透一样。
“姐——”
季小兰害怕,往季棠棠身上靠了靠。
季棠棠帮抱住秦壮壮,一听到季小兰紧绷的声音,抬头不客气的瞪了秦越一眼。
她凶巴巴的说道,“秦越,她是我妹妹,你盯着她看干什么?”
季棠棠怀里的秦壮壮马上背叛亲爹,转头说道,“爸,你别吓唬人,棠棠都生气了。”
秦越:……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不就是看到陌生人,这人又跟季棠棠关系亲近,为了确定安全多看了几眼。
秦越无奈皱眉,收回眼神。
秦壮壮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季棠棠,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松开。
“堂堂,你这些天好不好?吃得饱吗?穿得暖吗?刮台风有没有吓到你?……你为什么不来我家啊?我家里可大了,有好多好多房间,你要是害怕,还可以跟我一起睡……棠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你是住在月月家吗?我给月月家里打了好多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一直听不到你的声音,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前几天我还做梦了,梦到你没东西吃,肚子一直咕咕叫,我要给你面包,可是雨好大,不知道怎么给你……”
“在梦里,你都饿得哭鼻子了,好可怜好可怜的。”
季棠棠捏了捏秦壮壮的鼻子说,“秦壮壮,我饿得哭鼻子这一段,是不是你胡诌的?”
秦壮壮乐呵呵的笑着,“嘻嘻,被你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