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壁垒内部的公路上行驶。
车速不快。
顾小挽的手臂,紧紧挽着顾亦安。
那份力道,生怕这是一场梦,生怕身边的哥哥会像六十一年前那样,再次凭空消失。
她五十多岁的面容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气。
这本该违和。
此刻,却只剩让顾亦安心脏,一寸寸揪紧的酸楚。
六十一年的风霜,在她鬓角刻下了清晰的霜白。
七十七岁。
她本该是七十七岁的老人,而不是这副被强行定格在壮年的模样。
一个念头,如最毒的蛇,钻进顾亦安的脑髓。
母亲。
陈清然。
他离开时,她四十五岁。
六十一年过去……一百零六岁。
凡人,没有这样的寿数。
答案早已写好,可他仍抱着最后一丝可笑的侥幸,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妈……她……”
顾小挽脸上的笑意,潮水般褪去。
挽着哥哥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如童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万钧之重。
“妈走的时候,很安详。”
轰——
世界在顾亦安的感知中,瞬间失去了声音与色彩,坚不可摧的神念,瞬间崩塌。
他想维持镇定,可身体的颤抖,却出卖了一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又嘶哑,仿佛来自另一个人的喉咙。
“葬……在哪?”
“我想去看看她。”
顾小挽沉默了。
片刻后,她抬起头,对前排的司机轻声道。
“掉头,去墓园。”
……
军绿色越野车,停在壁垒外的一片朝阳山坡下。
这里矗立着密密麻麻的墓碑,在枯黄的草木间,显得格外萧索。
顾亦安和顾小挽并肩走着,一路无言。
最终,顾小挽在一块干净的墓碑前停下。
顾亦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石碑上。
【顾川、陈清然之墓】
合葬墓。
他从未告诉过小挽,父亲在冰雪世界发生的一切。
为父亲立一座衣冠冢,合情合理。
他没有怀疑,只是觉得,此刻没有必要再向妹妹揭开那道血淋淋的伤疤。
然而,顾小挽接下来的话,让他的思维彻底凝固。
“哥,我知道父亲的事。”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在顾亦安的脑海中炸响。
“他回来了。”
“变成了……魔族。”
顾小挽看着那块合葬墓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悲伤。
“这里面,没有他的尸骨。”
“只有他最后……崩解时,留下的一点灰尘。”
父亲……回来了?
变成了魔族?
崩解?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一个被遗忘的事件,在此刻猛然浮现!
在汇金大厦的天台上,自己被畸变体合围,陷入必死之境。
最后关头,那些疯狂的怪物,却像是收到了某种最高指令,放弃了格杀,转而试图活捉自己。
那不是巧合!
那是指令!
一个不敢置信的答案,破土而出。
“那场席卷全球的魔灾……”
顾亦安的声音,干涩得几乎无法发声。
顾小挽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是他策划的。”
“为什么?!”
顾亦安无法理解,那场吞噬无数生命的浩劫,那个人类文明的噩梦,缔造者竟是自己的父亲。
“不要误解他。”
顾小挽看着顾亦安痛苦的神情,轻声解释。
“我也不清楚所有的细节。”
“但是,母亲临终前告诉我,如果不是父亲发动的这场灾变,强行阻断了创界科技的计划。”
“我们的世界,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是他,粉碎了创界三个月毁灭摇篮纪元的阴谋。”
“也是他,彻底推翻了创界科技势力。”
“所有幸存下来的人,能活到今天,都是因为他。”
顾亦安怔怔地听着。
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自己错过了这么多。
原来,在他自以为是地进行着“救世”布局,想通过刺杀火种来拯救世界时……
真正撑起这片天的,是他的父亲。
他用一种被世人唾弃、被定义为邪魔的方式,背负了所有罪孽,延续了文明的火种。
可笑。
何其可笑!
他自以为是救世主,到头来,却连双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无尽的愧疚与悲伤,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顾亦安再也支撑不住。
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墓碑前。
“爸……”
“妈……”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额骨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冰冷的碑石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墓园里回荡。
滚烫的眼泪,浸湿了身下的尘土。
顾小挽没有去扶他,只是站在一旁,红着眼眶,默默地陪着他。
她知道,哥哥需要这场宣泄。
不知过了多久,顾亦安才缓缓停下动作,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身。
他的情绪已经平复,只是那双眼,红得像要滴出血。
“哥,还有一件事……”
顾小挽等他站稳,轻声开口。
“我没经过你同意,替你做了主,你……别怪我。”
顾亦安疑惑地看向她。
顾小挽没有说话,只是向侧面走了几步,停在了另一块墓碑前。
顾亦安的目光,顺着她的身影移动过去。
那块墓碑,同样一尘不染。
碑上那行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眼球。
【顾亦安之妻江小倩之墓】
心脏骤停。
血液凝固。
不等他开口,顾小挽的声音悠悠传来。
“在创界科技被推翻后,我们过了差不多三十年安稳日子。”
“爸虽然神志被魔性侵蚀,但他约束了所有魔族,世界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和平。”
“小倩姐……她一直没有嫁人,她说要等你回来。”
“她说,其实从上学时就喜欢你,只是不敢讲。”
小挽的话,字字句句都刺在顾亦安的心上。
那个咋咋呼呼的女孩,那个笨拙地递来卤猪蹄的女孩,那个在夕阳下脸颊泛红的女孩……
一幕一幕,点点滴滴,清晰如昨。
那份感情,早已超越了兄弟,超越了男女之情。
当自己踏上那九死一生的路时,从未奢望过能成家。
可谁曾想,到头来……
顾亦安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上石碑上那个冰冷的名字。
“后来……一切都乱了。”
顾小挽的声音里,带上了刻骨的恨意。
“是金文峰,为了一个叫万象神种的东西。”
“他和宗世华开战,为了逼迫父亲站队,他用我和妈来要挟。”
“在那场战争里,金文峰,爸,还有妈……都死了。”
“是小倩姐……她拼了命,把我从金文峰手里救了出来。”
“但她自己……也……”
顾小挽的声音哽咽了。
“她临死前一直拉着我的手,反复说……”
“她说,你走的时候,让她照顾好我们……她怕自己没做到,怕你回来……会失望……”
顾亦安抚摸着石碑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戳进了掌心。
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无数混乱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被串联起来。
宗世华。
邱城。
金文峰。
无数混乱的线索,在脑海中飞速串联,最终指向一个结果。
那场多方角力的最终赢家,是邱城。
难怪,现在的邱城,会对摇篮公社,采取一种不闻不问的态度。
顾亦安知道,小挽所说的,只是她看到的表面,其中更深层次的博弈和内幕,她并不清楚。
但有一个最大的疑点,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父亲的计划成功了,创界科技被推翻了。
可书豪的研究表明,摇篮纪元的底层物理法则已经被修改,六十年的大限是不可逆的。
为什么,现在已经是第六十一年,这个世界还没有被格式化?
顾亦安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几道污浊的彩虹色光带,像腐烂的伤口,横亘在天穹之上。
“小挽,”
他突然问。
“天上的这些光,还有那些偶尔闪过的巨大影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顾小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奇怪他为什么问这个。
“就从今年开始的啊。”
“一开始还很少,就是天边偶尔闪一下,最近这几个月,越来越频繁了,大家都习惯了。”
习惯了……
顾亦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那不是什么奇异天象,那是纪元时空在崩溃边缘震荡!
是整个世界,被格式化前的最后哀鸣!
自己拼尽一切,跨越万古归来。
见到的,却是至亲的墓碑,和一场正在上演的,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