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偃来到中军大帐前，稍微整理下衣冠，迈步入内。
帐内正中摆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名白衣青年，青年正低头看着一卷帛书。
他两侧各站着数名将领，皆默然肃立。
李偃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夏国著作郎、奉旨议和使李偃，见过高将军。”
高世德微微抬眸，“你是汉人？”
“是。”
“看座吧。”
有亲兵搬来一只胡凳，李偃拱手谢过，坐了下来。
“本官奉我朝陛下之命前来，只为消弭兵戈，重修两国之好。”
说着，他又站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呈上，“此乃陛下亲笔御书，请高将军过目。”
高二接过，转呈高世德。
高世德打开胡乱看了两眼，随手就撕了。
李偃面色大骇，撕毁书信是非常不敬的举动，而撕毁皇帝的御笔是大不敬，“你......”
高世德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平静，“李乾顺是派你们来送死的吗？”
三人顿时噤若寒蝉——尼玛，还没谈呢，你就要杀人，你礼貌吗？
高世德朗声道：“首先，他是夏国王，不是皇帝。”
北宋对西夏的册封是“夏国主”，辽国的册封是“西夏国王”。
在名义上，李乾顺的确不是皇帝。
1122年，西夏两次发兵援辽，耶律延禧才册封他为西夏皇帝。
“其次，本将军不是和谈，而是谈判！两国战事岂是他说和就和的？需要我朝天子点头才行。”
这话说得相当霸气。其实是高世德无权接受西夏的和谈，他总不能说自己做不了主吧。
“再者，他这也要，那也要，怎么不上天呢？”
高世德道：“本将军时间宝贵，没空陪你们东绕西绕。而你一个小小的著作郎，什么主也做不了。”
他看向书记官，“我说，你写，直接回复给你们国王便是。”
三人对视一眼——这感情好，我们就传个话，也省得担责任。
李偃道：“还请将军示下。”
高世德：“第一，夏国即刻撤回侵扰我大宋的所有兵马。三日内，我要看到边境塘报确认撤军。”
李偃暗道：“陛下早已命晋王撤军了，这个倒是好办。”
撤回东征军是西夏朝堂的议会内容，高世德自然不知道。
何况西夏还想内外夹击，把他这支宋军留下，撤军的事不会轻易泄露。
调各地兵马勤王倒是放出了风声，目的是形成军事威慑，不让高世德太猖狂。
高世德竖起两根手指，“第二，此番夏军犯边所掳掠的百姓、牲畜、财物，全数归还。”
那西夏将领闻言，手指攥得发白。他们这次叩边本就收获寥寥，如今还要还回去，纯属白忙活了。
“第三，李乾顺须向我大宋天子递表谢罪，陈其犯边之过，自认其非。”
“第四，此番本将远征千里，耗费甚巨，皆因尔国犯边而起。夏国需赔偿军资，我已命人列好了单据。拿去。”
李偃接过一看，黄金，白银，绢帛，河西战马，骆驼，粮草......林林总总，极为详细。
高世德接着道：“至于那批铁鹞子的重甲，三日内把这些赔偿付清，某便还给你们。否则本将军直接就地销毁，过时不候。”
“就这些吧。记好了，就赶紧回去复命！”
李偃面色比哭还难看，“高将军，都是您在提要求，可我国主那封手书中的条件，您是一句没提啊......”
高世德不悦道：“不是说了，重甲可以给他。”
“可皇后娘娘和那些被俘的将士，以及皇陵那些礼器......”
“把本将方才说的四条都完成，是谈交赎王后和俘虏的前提，届时尔国自可派使臣到汴京详谈。”
西夏的使臣赴汴京谈判，是割地赔款还是别的什么协议，那就是朝廷的事了。
高世德的目的是把人带回去，领取功劳，这是最完美的政治姿态。
至于接受和谈，确定赔偿条件，他若擅自做主，都是非常严重的僭越。
“三日内，我要求的赔偿若不送来，就给那些俘虏收尸吧，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李偃脸都绿了，刚才他还觉得单据上要的赔偿并不多。
可现在看来，是他会错意了。
那不是宋廷对这次战争索要的赔偿，而是这支宋军额外要的。
这哪是不多啊，这是狮子大开口！
李偃硬着头皮道：“高将军，您要的也太多了......”
高世德冷声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回去告诉李乾顺，这不是讨价还价的生意。”
“他若觉得贵，可以试着不答应。”
“三日内赔偿不到，他贺兰山的祖陵与王后的清白，必毁。勿谓言之不预。”
李偃听着这番威胁，后背不由冒出一层冷汗。
若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那他作为使臣，肯定第一个被牵连。
高世德摆摆手，示意陆谦送客，“三位，请吧。”
李偃深深一躬，“高将军明鉴。临行前陛下再三叮嘱，务必确认皇后娘娘风体是否安泰。”
高世德没功夫纠正他又用了陛下这个僭越的称谓，盯着他看了片刻，“你想见王后？”
“你一个小小的著作郎，也配直视国母凤颜？”
“回去告诉李乾顺，本将军把他的王后照顾得很好。”
李偃面露难色：“若是连娘娘的面都未曾见到，只凭口信回禀，实在、实在无法向陛下交代啊！”
高世德想想也是，“高二。去凤帐那边带一个太监过来。”
“是。”
不多时，高二返回。
太监入帐，后先向高世德躬身行礼：“奴婢见过高将军。”
“嗯。这是你们主子派来的使臣，告诉他们，王后现在是否安泰。”
太监看了三人一眼，“高将军自迎娘娘入营以来，以礼相待，未曾有半分逾矩。”
“娘娘独居凤帐，起居皆有宫人伺候，饮食虽不及宫中精致，然米面菜肉皆足......”
“帐外有拓跋瑁、嵬名榃和往利夔安三位将军，又有宋军士卒严守，内外肃然。”
高世德摆摆手，“算了，你跟他们一起回去吧。”
李偃被打发走了，接下来就是等，等拿到钱，便带着南仙回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