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出口的光,比预想的更加刺目。
吕良眯起眼,任由那久违的天光洒落在身上。寒潭渊中不知日月,此刻重见天日,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在黑暗中沉浸了太久。
天是灰白色的,铅云低垂,带着黯语山脉特有的阴郁。空气清冽,夹杂着远处针叶林的松脂气息与山巅积雪的寒意。与葬龙原那永恒的硫磺与血腥味相比,这里几乎称得上“清新”。
但吕良的眉头,却在踏出裂隙的第一时间,微微蹙起。
不对。
银眸扫过四周——乱石依旧,干涸的古河道依旧,远处稀疏的针叶林依旧。一切都与他们进入寒潭渊时别无二致。
但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无法察觉的“异常”,如同落入清水的一滴墨,悄然存在于这看似如常的景象之下。
他看向王墨。
王墨也正凝视着远处山脊的方向,目光沉凝。
“你也感觉到了?”王墨低声问。
吕良点头。在寒潭渊中完成与“净血结晶”的深度交融后,他的感知已然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那些曾经需要刻意运转蓝手才能捕捉的“信息残余”与“能量纹理”,如今只要他愿意,便能如呼吸般自然地纳入感知。
此刻,他“看”到了——
山脊上方的空气中,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已经稀薄到近乎消散的“规则扫描”痕迹。那不是简单的能量探测,而是一种更加精密的、层层递进的“信息匹配”与“因果追溯”。如同无形的蛛网,曾经覆盖过这片区域,此刻虽已撤去,却在某些“节点”处留下了无法被时间完全抹除的“印记”。
“是天罗。”王墨沉声道,“而且是最新的‘动态协议’版本。他们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吕良没有说话,银眸扫向更远处。在他的感知中,那“蛛网”的痕迹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沿着他们当初进入寒潭渊的路径,呈扇形展开,最终汇聚于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裂隙入口。
“他们锁定了这片区域。”吕良轻声道,“虽然没有进入裂隙,但已经确定了我们大致的位置。”
“不一定是‘锁定’。”王墨摇头,“天罗的‘动态协议’擅长概率推演和轨迹预判。他们应该是根据我们在忘尘墟引动的能量脉冲,结合之前的追踪数据,推算出我们可能逃向黯语山脉,然后在几个关键节点投放了扫描覆盖。”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但这种规模的扫描,消耗极大,持续时间不可能太长。现在痕迹已经近乎消散,说明他们要么已经撤走,要么……转向了其他方向。”
“也可能,”吕良望着山脊之后、那通往黯语山脉更深处的方向,“是在前方设伏。”
王墨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寒潭渊的数日闭关,改变的不仅仅是吕良的力量层次,更是他看待问题的方式。从被动感知危机,到主动推演可能——这一步跨越,往往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历练。而吕良,只用了数日。
“两种可能都有。”王墨道,“但无论是哪一种,继续向黯语山脉深处前进,风险都在增加。”
吕良没有立刻接话。他闭上眼,将感知向外延伸,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数息后,他睁开眼,银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东北方向,约二十里外,有微弱的能量波动残留。”他道,“不是天罗的风格,更像是……某种术法的痕迹。很淡,但很熟悉。”
王墨眼神一凝:“什么术法?”
吕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道:“明魂术。”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明魂术——吕家赖以成名的绝学,也是从端木瑛身上掠夺“双全手”后,演化出的残缺变体。它承载着吕家百年的荣耀与罪孽,也承载着吕良少年时期最黑暗的记忆。
“吕家的人?”王墨的声音低沉下来。
“不确定。”吕良摇头,“但明魂术的波动特征,我不会认错。那种……从他人灵魂中强行抽取、梳理、甚至篡改信息的感觉,带着一种与双全手同源、却又被扭曲的‘掠夺’气息。”
他顿了顿,银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而且,那波动很新。不超过三日。”
王墨沉默片刻,迅速权衡着各种可能。
吕家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是追踪吕良而来?还是被公司或其他势力雇佣?又或者……是影焰阁的“信息交易”,将吕良的行踪卖给了吕家?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局势正在变得更加复杂。
“去看看。”王墨最终做出决定,“二十里,对我们而言不远。先确定情况,再做打算。”
吕良点头,没有犹豫。
两人收敛气息,沿着山脊的阴影,向着东北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去。
二十里的距离,在两人全力施展下,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接近。
那是一片位于两座山峰之间的谷地,地势相对平缓,覆盖着稀疏的针叶林与低矮灌木。从远处望去,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在吕良的银眸中,那“异样”如同黑夜中的火光,清晰得刺眼。
谷地上空,残留着数道极其明显的“信息扰动”痕迹——那是明魂术全力施展后留下的“灵魂波动残响”。而在谷地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地面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几棵树木被拦腰折断,断口处残留着细微的能量灼烧痕迹。
有人在不久前,于此地进行过一场短暂但激烈的战斗。
不,不是战斗。
吕良落在谷地边缘,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一片被翻起的泥土。蓝手的感知顺着泥土中残留的“信息”,缓缓展开。
他“看到”了——数个身穿暗色服饰的身影,将一个穿着灰袍的人围困在谷地中央。灰袍人似乎受了重伤,行动迟缓,但依旧在挣扎、抵抗。而那些暗色身影中,有人出手,施展的正是明魂术——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从灰袍人灵魂中“抽取”某些信息。
“影焰阁的人。”王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冷意。他指着远处一截断裂的树干上,残留的几缕极其细微的银白色丝线——那是影焰阁“观星人”长袍边缘特有的、与星辰轨迹纹路类似的材质,在战斗中破损后留下的痕迹。
吕良站起身,银眸扫过谷地中所有残留的痕迹,在脑海中将这些碎片拼接、还原,形成一幅模糊但指向明确的画面:
数日前,一名影焰阁的“观星人”在此遭遇了吕家小队的伏击。对方的目标,是从他灵魂中获取某些信息——很可能,是关于吕良与王墨的行踪,关于“归墟”事件的后续,甚至关于影焰阁与吕良之间的“交易”。
那名“观星人”最终是被俘,还是被杀,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吕家,已经知道了吕良还活着,并且就在黯语山脉附近。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清理门户”或“追回双全手”那样简单。
他们想要的信息,远比那更加深入。
吕良缓缓握紧拳头,银眸之中,那沉淀了无数领悟与决心的光芒,悄然变得锐利。
曾经,他是吕家地牢中任人宰割的残废少年。
如今,他是身负“双全手”与“源血”传承、在归墟塔中点燃一缕“微光”、在寒潭渊中完成性命重塑的问道者。
吕家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他在逃,他们在追。
这一次,他要让他们知道——
那双曾被他们折断、割去的翅膀,已经重新长出,并且,远比从前更加坚韧、更加锋利。
“找到他们。”吕良看向王墨,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他们对那名‘观星人’得手、将信息传递出去之前。”
王墨看着他,没有劝阻,没有质疑。
他只是点了点头,简洁地吐出两个字:
“走吧。”
两道身影,如同掠过大地的轻烟,循着谷地中残留的明魂术痕迹,向着黯语山脉更深处,悄然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