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盛世不可报忧……(1 / 1)

老里正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

“别在那危言耸听了。”

“明天再说吧,困死了。”

“你也早点睡,看你这一身土。”

老里正回屋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马周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听着远处田野里,那仿佛正在积蓄力量的、细微的沙沙声,头都大了。

“不能等……”

“绝对不能等……”

马周咬了咬牙。

转身冲进柴房,找出一块破木板,又从包里翻出秃了毛的笔。

他要写。

再写一次!

这次,不写鸭子了。

这次,直接写灾情!

直接写这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借着月光。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万年县虫情急报》。

“草民马周泣血上言:今查万年县田亩,跳蝻遍地,密度惊人。每步可见数百,如尘如雾……”

“鸭捕杀殆尽,若不急扑,入夏之后,必成飞蝗!”

“飞蝗过处,赤地千里!长安危矣!大唐危矣!”

“请陛下速发禁令!禁杀鸭!集家禽!发动百姓,挖沟填埋!火焚其幼!”

“迟则……万事休矣!”

写完。

马周把那块木板往怀里一揣,朝着屋外田头跑去。

“驾!”

那匹瘦马被抽得一声长嘶。

一人一马。

在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里。

向着长安城。

向着那灯火辉煌的太极宫。

再次狂奔而去。

……

次日清晨。

长安城,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刚刚起床,正在享用早餐。

小米粥,配上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羊肉。

“老爷。”

管家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沾着泥的破木板,一脸的嫌弃。

“门口有个疯书生,非要闯门。”

“被护院拦下了。”

“但他死活不走,非说有紧急军情要面呈老爷。”

“还把这块破木板扔了进来。”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

放下筷子。

接过那块木板。

“疯书生?”

“这年头,想走终南捷径的人多了去了。”

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木板上的字。

《万年县虫情急报》。

跳蝻遍地……赤地千里……大唐危矣……

看着看着。

长孙无忌的眉头。

慢慢地拧了起来。

眼神变得越来越冷。

越来越深沉。

许久之后,把木板放在桌上。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现在是什么时候?

贞观元年。

陛下刚刚登基不到半年。

玄武门的血迹还没干透呢。

外头多少人说陛下得位不正?说这是逆天而行?

这时候,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祥瑞。

是风调雨顺。

是国泰民安。

如果这时候,爆出来一场特大蝗灾……

那些个山东世家,那些个前太子的旧部,还有那些迷信的百姓,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看!这是老天爷的惩罚!

这是上天对李世民杀兄逼父的报应!

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布衣之交,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的白手套。

太懂李世民现在需要什么了。

稳。

压倒一切的稳。

“老爷?”

管家试探着问道。

“这东西……要呈给陛下吗?”

长孙无忌沉默了良久。

站起身。

走到炭盆边。

把那块写满了马周心血和警告的木板。

扔进了火盆里。

“呼——”

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板,瞬间燃了起来。

“呈什么呈?”

长孙无忌淡淡道。

“不过是几个乡野书生,为了博取功名,危言耸听罢了。”

“现在是盛世。”

“盛世……不可报忧。”

“若是让陛下为了几只虫子,整日忧心忡忡,那还要我们这些臣子干什么?”

“再去告诉各县。”

“把嘴闭严实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儿去烦陛下……”

“我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管家心中一凛。

赶紧躬身。

“是!老奴明白!”

“那那个书生……”

长孙无忌摆摆手。

“给点钱,打发了吧。”

“若是还不走……”

“关几天让他清醒清醒。”

“是。”

管家退下去了。

长孙无忌重新坐回桌边。

端起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小米粥。

喝了一口。

虽然有点凉。

但他觉得,这粥还是香的。

毕竟。

只要听不见哭声。

这大唐。

就依然是那个没有哭声的海晏河清的盛世。

……

赵国公府的大门口。

马周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管家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铜板,扔在他脸上。

“滚吧!”

“我家老爷说了,盛世之下,哪来的灾?”

“再敢胡言乱语,打断你的腿!”

马周看着地上的铜板。

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没有捡钱。

也没有再喊。

他只是慢慢地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蓝得刺眼。

阳光洒在长安城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

真美啊。

这盛世大唐。

可是。

马周好像听到了。

那金光底下。

亿万只虫子振翅的声音。

轰鸣如雷。

正在逼近。

他惨笑一声。

“盛世……”

“好一个盛世不可报忧……”

“长孙无忌啊长孙无忌……”

“你烧了我的奏疏。”

“可你能烧得死那漫天的飞蝗吗?”

“你能堵住我的嘴。”

“可你能堵得住……天下百姓饿死时的哭声吗?”

马周转过身。

牵着那匹瘦马。

一瘸一拐地。

朝着长安城外走去。

既然朝堂听不见。

那我就自己干。

我就不信。

这大唐。

就没有一个睁眼看世界的人!

马周的脚步。

顿了顿。

坚定地向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只是没身份,没引荐,依旧没进去。

东市。

醉仙楼。

马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衙门不收,权贵不见。

只能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变成一个说书人。

希望能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听进去。

一楼大堂。

人声鼎沸。

马周找了个角落,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

午时,人最多的时候,他站起了身。

看着周围那些敞怀穿着羽绒服、喝着美酒、谈笑风生的食客。

深吸一口气,把那块木板,用力拍在桌子上。

“诸位!”

“诸位且慢饮!”

大堂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更多的是戏谑。

“哟,这哪来的穷书生?要赋诗?”

马周没有理会调笑,酝酿了一口气,大声道:

“某家不才,今日想给诸位讲个故事。”

“讲一个……关于无鸭之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