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排他性(1 / 1)

灯光熄灭。

原本喧闹的大礼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了一片漆黑。

巨大的幕布缓缓拉开。

台下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那是白鹿整整三天三夜的杰作。

巨大的画布上,哥特式的尖顶直刺苍穹,暗绿色的苔藓顺着道具砖墙蔓延。

彩色玻璃窗在灯光下折射出华丽的光晕。

那不是廉价的泡沫板背景,而是一座真正屹立在舞台上的、颓废而孤寂的高塔。

艾娴坐在高塔正中央的黑色王座上。

她穿着那身黑色的丝绒长袍,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羊皮书。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那一抹近乎妖冶的红唇。

她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与疏离,瞬间铺满了整个舞台。

“卧槽…”

观众席后排,几个计算机系的大三老生猛地直起腰:“真是艾娴师姐?”

旁边不知情的新生一脸茫然:“谁?”

“闭嘴看!这可是咱们系的镇系之宝,平时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老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她竟然亲自上台演戏?这届新生什么待遇啊!吃这么好?!”

舞台上,剧情正在推进。

在林伊那种近乎强迫症的剧本打磨下,整个故事还加了好几幕,节奏紧凑。

第一幕,是常规的勇者讨伐。

饰演勇者的是体委,那是个一米八五的壮汉,穿着租来的亮银色铠甲,挥舞着宝剑冲上舞台。

艾娴缓缓合上手里的书,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侧过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透过兜帽的阴影,轻飘飘的扫了他一眼。

没有台词。

只有一个眼神。

体委挥舞宝剑的手僵在了半空,原本准备好的激昂台词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配合着灯光师的一阵爆闪和音响师的一声雷鸣。

那个勇者就像是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夸张的惨叫一声,连滚带爬的逃下了舞台。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舞台上的剧本一幕一幕的过去,终于到了整场晚会最安静、却也最抓人的五分钟。

没有任何激烈的冲突,没有任何煽情的音乐。

只有少年在高塔里忙碌的身影。

擦桌子,扫地,小心翼翼的把一杯热水放在女巫的手边。

而那个冷酷的女巫,始终没有正眼看他。

但那种流淌在两人之间的默契,却始终粘稠得化不开。

台下的观众不知道这是艾娴和苏唐的真实生活,他们只觉得这两个人的演技非常的自然。

那种相依为命的孤独感,那种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依赖感,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放大的镜头,把两个人的神态和动作,纤毫毕现的投在了大礼堂两侧的大屏幕上。

“演技真好...”

前排的艺术院评委老师推了推眼镜,忍不住感叹:“现在的学生,对情感的把控这么细腻了吗?”

其实很难演。

那种虽然不说话,但空气里都是你的感觉,最难演。

不需要歇斯底里的爆发,也不需要泪流满面的深情,需要的是一种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排他性。

可苏唐和艾娴甚至都不需要话语。

那种浑然天成的依赖感,让台下几千人都屏住了呼吸。

台下有人小声感叹:“这两人真不是一对吗?这氛围感绝了啊。”

剧情推进到最后一幕。

少年终于走出了高塔。

穿着华丽蓬蓬裙的公主江月登场了。

她提着裙摆,笑容甜美得像是刚从迪士尼乐园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作为道具的金币,对着高塔上的少年挥手。

“下来吧!”

江月的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子未经世事的娇憨:“跟我去城堡,那里有数不尽的财宝,还有永远不会凋谢的玫瑰!”

“我不去。”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通过麦克风清晰的传遍全场:“我的花还没浇水。”

他拒绝得毫不犹豫。

最后一幕,苏唐手里捏着那朵从路边摘来的、有些蔫了的小黄花,小跑着回到了艾娴的面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花递了过去,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我回来了。”

艾娴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

她站起身,黑色的长袍如水银泻地。

她没有去接那朵花,而是直接伸出手,握住了苏唐的手腕:“别后悔,以后想走,也走不了了。”

灯光骤灭。

大屏幕上定格着两人的特写。

少年清俊挺拔,眉眼温润,却也带着长成的英气。

女人冷艳高贵,气场强大,却在看向少年时目光罕见柔软

他们站在一起,无论是身高差,还是那种融为一体的气质,都和谐得让人想要尖叫。

就好像…他们天生就该这样站在一起。

掌声雷动。

“这也太般配了吧!”

“真的是演戏吗?”

最后,几位演员都上来,朝着观众谢幕。

苏唐和艾娴并肩走到台前。

两人牵着手,朝着人群深深鞠躬。

台下,第六排。

苏青用力的摇晃着手里的应援牌,看向儿子的眼神中充斥着满足。

艾鸿的目光则一直在女儿身上,用力的鼓着掌。

而在另一边的角落里。

白鹿手里举着那个写着小孩最棒的灯牌,还在傻乎乎的跟着人群鼓掌:“哇!小娴和小孩演得真好!大家都好热情啊!”

林伊没有说话。

她抱着双臂,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视线越过狂热的人群,死死的钉在舞台中央。

准确的说,是落在两人紧紧相扣的手上。

“我看别人的舞台剧谢幕,都是手拉手举起来就算了,他们怎么…”

林伊表情顿了顿:“像是打了死结一样?”

本来觉得只是个舞台剧而已。

是她亲手改的剧本,是她亲手给苏唐化的妆,也是她亲手把苏唐推上去锻炼胆量的。

但此刻。

看着台上那两个被灯光笼罩的人。

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牵着手。

真的非常般配,无论是气质还是身高,就好像是天生一对。

那种外人无法插足的氛围感,连她都觉得刺眼。

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整个会场都在磕他们。

“啧。”

林伊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咬碎在嘴里。

像是大家一起精心养大的小白菜,却被一个人连盆端走了。

大幕缓缓落下,隔绝了台下的喧嚣。

后台。

气氛并没有随着幕布的落下而消散,反而因为封闭的空间而更加浓烈。

苏唐依然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

直到...

“演完了,还不撒开?”

艾娴偏过头,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子看着他:“怎么?还没握够?是打算一直牵着我的手回家?”

苏唐猛地回过神。

他赶紧松开手:“对不起姐姐,我…我忘了。”

艾娴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掌心里还残留着少年手掌的温度。

有些潮湿,有些热。

“行了,去换衣服吧。”

艾娴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袍,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然的模样:“结束了,表现不错。”

当苏唐转身走向化妆间时,她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影上,直到他消失在拐角。

艾娴的指尖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

在这场原本只是为了应付差事的舞台剧中...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自从迎新晚会后,整个南大变天了。

原本还是计算机系高冷女神和最帅新生班长的两个人,一夜之间成了全校公认的官方CP。

校园论坛上,关于他们的帖子被顶在了最上面,里面全是那天晚上的高清截图。

尤其是最后那一幕两个人的牵手鞠躬,被无数人设成了壁纸。

甚至连超话名字都建好了,咸酥饼。

大家似乎都已经默认了这两个人的男女朋友关系。

甚至有胆大的新生在路上碰到苏唐,都会调侃一句:“班长,你家女巫大人呢?”

对此,苏唐总是摆手否认,但没人信。

而艾娴则是冷着脸不回应,在大家眼里这就等于默认。

林伊看了不是很开心。

非常不开心。

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周末夜晚。

锦绣江南公寓召开了第一次关于苏唐的绯闻处理及情感状态评估。

“什么叫天造地设?什么叫肯定是一对?”

林伊愤愤的戳着屏幕:“这群人瞎了吗?剧本是我写的,妆是我化的,人是我调教的!怎么最后全成了小娴一个人的功劳?”

她还是气不过,把平板往抱枕上一摔:“还有这个,说什么高冷御姐乖巧奶狗是绝配,我这种知性大姐姐就不配拥有姓名吗?”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艾娴头也没抬,语气平淡:“你可以去发个澄清贴,就说你是幕后黑手。”

作为这场绯闻的女主角,艾娴此刻正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英文原版书,仿佛外界的喧嚣与她无关。

只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本书这一页已经停留了整整二十分钟。

“那不行。”

林伊撇撇嘴:“那样显得我多掉价,好像在跟谁争宠似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明显写着我很不爽四个大字。

“可是小伊…”

一直趴在地毯上画画的白鹿突然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吸管,含糊不清的说道:“小孩和小娴站在一起,确实很般配啊。”

林伊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更闷了。

她转过头,看着这个只会拆台的猪队友:“你到底是哪一头的?”

白鹿坐起来,盘着腿,一脸认真的说道:“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艾娴挑眉。

白鹿歪着头想了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茫的大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种属于艺术家的敏锐。

“小孩好像…”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真的很不喜欢其他女生诶。”

艾娴和林伊同时看向白鹿。

“什么意思?”

“就是那天排练啊。”

白鹿歪着头,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那个叫江月的女生,明明长得挺好看的,又是送水又是递毛巾,可小孩每次都躲得远远的,就像…就像碰到怪兽一样。”

这句话一出,客厅瞬间安静了。

白鹿皱起眉头,似乎在组织语言:“那种嫌弃,就像…就像我看到颜料盘里混进了脏东西一样。”

艾娴合上了书,发出一声轻响。

白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她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语气沉痛:“我觉得小孩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女朋友了。”

林伊脸上的戏谑神色也收敛了几分,若有所思的摩挲着下巴。

这个问题,她们以前似乎从未正视过。

一直以来,她们都觉得苏唐是因为年纪小,还没开窍,再加上家里管得严。

所以对男女之事不敏感。

但现在看来,这似乎不是不开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

排斥?

这个结论太可怕了。

有些东西,平时习以为常,可一旦被点破,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苏唐对她们三个,确实没有任何界限感。

喝过的水杯,咬过的苹果,甚至有时候累极了靠在一起睡觉,都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可对外面的女生…

“把他叫过来。”

艾娴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

十分钟后。

正在房间里写代码的苏唐被叫到了客厅。

依然三堂会审。

“坐。”林伊指了指那个作为被告席的小板凳。

苏唐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脸茫然:“姐姐,怎么了?”

“苏唐。”

艾娴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认真的教导:“我们要和你谈谈关于两性关系的问题。”

苏唐愣了一下:“两、两性关系?”

“你是个正常的男孩子,将来是要娶妻生子的。”

艾娴语重心长:“你对姐姐们的感情,那是依赖,是亲情,这和想与一个女孩子共度余生的爱情,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吗?”

苏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林伊身体前倾,那双勾人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糖糖,姐姐问你个事,你要老实回答。”

“嗯,姐姐你说。”

“你在学校,觉得那些女生怎么样?”

苏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种问题。

他思考了两秒,给出了一个很正常的回答:“挺好的,都很热情,也很优秀。”

“别跟我来这套。”

林伊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说实话,那个江月给你递水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苏唐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迟疑了一下:“就…觉得有点别扭。”

“怎么别扭?”艾娴在旁边追问。

“不知道。”

苏唐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就是觉得…她们身上的味道我不习惯,说话的语气我也不喜欢,稍微靠近一点,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跑。”

“那我问你。”

林伊抛出第一个问题:“如果有女生想牵你的手,你什么反应?”

苏唐想了想:“甩开。”

林伊停顿了下:“那如果是小娴要牵你呢?”

苏唐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小娴姐姐牵我还需要理由吗?她想牵就牵啊。”

“……”

林伊眯起眼睛:“那如果,哪个女生不小心摔倒了,倒在你身上呢?”

苏唐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嫌弃:“我会躲开。”

“如果不小心碰到了呢?”

“去洗澡。”

苏唐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似乎觉得自己这个反应有些过激,他又补了一句:“至少要洗个手。”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种反应,已经不是简单的害羞或者内向了。

这是一种近乎洁癖的排他性。

白鹿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那如果是我们碰你呢?”

说着,她伸出沾着薯片碎屑的手,在苏唐的脸上戳了一下。

苏唐没躲。

他甚至极其自然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纸巾,帮白鹿把手指擦干净:“小鹿姐姐,吃东西别老用手抓。”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确实不是心理问题。

这是一种长年累月出来的、近乎本能的生理性双标。

林伊想了想:“如果有女生生病了,想让你照顾她呢?”

“让她去医务室,或者打120。”

苏唐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医生。”

白鹿眨眨眼:“那如果是小伊生病了呢?”

“那我肯定要照顾啊。”

苏唐毫不犹豫:“我会给姐姐煮粥,喂药,然后在旁边守着。”

林伊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有点疼。

“糖糖,你听我说。”

她换了个姿势,身体前倾,直视着苏唐的眼睛:“你看到喜欢的女孩子,心跳会加速,会想一直看着她,会想和她有肢体接触,会想…占有她。”

“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对学校里的任何一个女生?”

苏唐认真的回忆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没有,我觉得她们…都很吵,很麻烦。”

“再测一下。”

艾娴表情严肃:“如果有个女生想喂你吃东西呢?”

“我不吃别人的东西。”

苏唐回答得斩钉截铁:“谁知道干不干净。”

“白鹿喂你呢?”

“小鹿姐姐喂的...一般都挺好吃的。”苏唐还顺便点评了一句。

艾娴沉默了会儿,用力揉了揉眉心:“那你想跟什么样的女生谈恋爱?”

苏唐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世界里,生活就是上课、学习,偶尔玩游戏看电视剧、给姐姐们做饭、被姐姐们欺负。

这就已经很满了。

“我不想谈恋爱。”

苏唐摇摇头:“谈恋爱很麻烦,要猜对方的心思,要花时间陪她,还要…”

他看了一眼三位姐姐:“还要分走和姐姐在一起的时间。”

几轮测试下来,结果令人绝望。

苏唐对同龄异性的排斥,已经不仅仅是心理上的,甚至上升到了生理本能。

林伊和艾娴对视了一眼。

问题好像比想象中严重。

艾娴给出了专业的诊断:“这是一种回避。”

在苏唐最敏感、最脆弱、最自卑的时期,除了母亲以外,他的世界里长久以来,只有锦绣江南的这三个女人。

艾娴给了他安全感,林伊给了他社交的启蒙,白鹿给了他陪伴的温暖。

她们三个,就像是三座大山,填满了苏唐所有的情感需求。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苏唐得到了母性般的关怀、姐姐般的引导、朋友般的陪伴。

甚至是某种朦胧的异性吸引。

他在这个锦绣江南得到了情感上满足,而且是超高标准的满足。

他的情感水杯已经被注满了。

就像是被娇养惯了的家猫,闻到陌生的气味,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炸毛和躲避。

林伊和艾娴再次对视了一眼。

她们突然意识到,这几年的养成,似乎出了点偏差。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唐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姐姐们严肃的表情,心里有些发毛。

“姐姐,我有问题?”他小心翼翼的问。

“你没问题。”

艾娴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有问题的是我们。”

是她们把他保护得太好了,或者说,她们把他霸占得太久了。

白鹿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小孩长得这么好看,不谈恋爱太浪费了。”

“其实…”

苏唐小声开口:“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不谈恋爱也没关系,我可以一直陪着姐姐们。”

“笨。”

林伊凑近了一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唐的脑袋。

苏唐正仰着头看她,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清澈,专注,满心满眼都是信任。

林伊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手掌下的发丝柔软顺滑,那是她们精心养护出来的发质。

就在这时。

一直专注于舔手指上薯片粉的白鹿,突然像是被苹果砸中了脑袋,整个人弹了一下。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一脸兴奋的看向两个陷入纠结的女生。

“等等!”

白鹿眨了眨眼,语气天真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按照小娴和小伊的说法,如果小孩真的想找女朋友的话…”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伊和艾娴。

最后,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把四个人都圈了进去:“在这个房间里找不就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