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伊提出各两个小时的折中方案。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艾娴垂下眼睫,视线在墙上的挂钟和苏唐的脸庞之间扫过。
这意味着她必须忍受苏唐在这四个小时内,完全脱离她的视线。
白鹿第一个响应,欢呼雀跃:“那我先来!”
林伊按下白鹿的手腕:“公平起见,抽签。”
林伊从茶几的抽屉里翻出便签纸,撕下三张,拿出一支笔。
她唰唰写下数字,揉成纸团,扔在玻璃茶几上。
林伊靠在沙发上,下巴微抬:“小娴来不来?不来就我和白鹿一人一半。”
三人各自拿了一个纸团。
白鹿迫不及待的展开,举起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1。
林伊慢条斯理的展开手里的纸条,看着上面的2,挑了挑眉。
艾娴捏着那张写着3的纸条,抬起头,视线与林伊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先说好,既然定了规矩,就按规矩办。”
艾娴将纸条收进掌心,冷冷的甩下一句:“两个小时,一分一秒都不准超时,谁要是敢借故拖延,或者在中间搞什么小动作…”
她转过头,盯着林伊那张妩媚的脸,带着绝对的警告:“我会直接把她的行李扔进垃圾桶。”
林伊靠在沙发上,慵懒的转动着手里的便签笔,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放心,我向来最讲信用,倒是你,大房东,最后两个小时可是跨越零点的,你最好别搞什么幺蛾子。”
艾娴冷哼了一声。
晚上十点到凌晨十二点。
跨越情人节零点的最后两个小时。
最后跨越零点的情人节最终解释权,落在了她的手里。
白鹿捏着那张写着1的纸条,根本没听懂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墙上的挂钟,像一只盯着骨头的小狗,眼睛亮得惊人。
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轻响,指针恰好指向晚上六点整。
“计时开始。”林伊敲了敲桌面。
白鹿发出一声欢呼,直接撞进苏唐怀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小孩,快走快走!我们要去过节啦!”
初春的南江市,夜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两个人背着帆布包,出现在夜空之下。
白鹿的情人节约会路线,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她没有带苏唐去高档的西餐厅,也没有去电影院,而是直接杀到了南江大学城附近极其拥挤、极其喧闹的小吃夜市。
白鹿像一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眼睛都不够用了。
“老板!要两份烤冷面,多加香菜多加醋!”
“那个冰糖葫芦,我要草莓的!”
“小孩,你吃不吃章鱼小丸子?”
很快。
苏唐的手里多出了三杯不同口味的奶茶、两盒章鱼小丸子、一把烤肉串,外加一个巨大的棉花糖。
夜市里人头攒动,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白鹿走在前面,左手拿着烤冷面,右手举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囊囊。
她用最纯粹的方式,享受着这个节日,对她来说,这就是最浪漫的。
人群拥挤,一个端着关东煮的女生差点撞到白鹿。
苏唐揽住白鹿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
白鹿丝毫不觉得不妥,反而眨巴眨巴眼睛。
旁边经过的一对情侣停下脚步。
男生穿着笔挺的大衣,手里捧着一束包装精美的玫瑰。
女生挽着他的胳膊,视线在白鹿和苏唐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后低声对男生抱怨了一句:“你看人家,吃个路边摊都这么开心,你带我去那家什么情侣餐厅,菜难吃得要死,规矩还一大堆。”
男生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加快了脚步。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色的灯笼,霓虹灯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
白鹿停在一个卖彩色气球的摊位前,仰着头,看着那些在夜风中挤成一团的鲜艳色彩。
“小孩,你看那个!”
她用拿着糖葫芦的签子,指着一个画着大笑脸的黄色气球:“那个黄澄澄的,是向日葵花瓣的颜色!旁边那个红色的,是熟透了的番茄!”
苏唐站在她身后,掏出手机扫码,买下了那个黄色的笑脸气球,把绳子系在白鹿的帆布包带子上。
白鹿转过头,看着苏唐。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长款大衣,手里拎着一堆与他气质极其不符的食物袋子,但他的表情极其纵容。
白鹿把最后半个糖葫芦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她拉着苏唐,一路小跑,钻进了南江大学附近的一条老街。
这里有一长排等待拆迁的旧红砖墙。
墙边亮着昏黄的路灯。
白鹿把背上的帆布包解下来,扔在地上。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刚在路边买的烤红薯,塞了一个到苏唐手里。
“趁热吃!”
白鹿咬了一大口红薯,腮帮子鼓鼓的,烫得直呼气。
苏唐捧着那个滚烫的红薯,忍不住笑了一下:“小鹿姐姐,你说的过节,就是来这里吃烤红薯吗?”
“当然不是!”
白鹿三两口把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蹲下身,拉开画筒的拉链。
里面没有画纸,而是塞满了各种颜色的喷漆罐。
“我带你来涂鸦!”
白鹿抓起两罐喷漆,塞进苏唐手里:“今天这条街没有人管,我们可以随便画!画满整面墙!”
苏唐愣了愣。
他看着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喷漆罐,又看了看面前那堵斑驳的红砖墙。
这就是白鹿理解的情人节。
“快点快点,时间只有两个小时!”
白鹿已经迫不及待的摇晃着手里的喷漆罐,里面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响声。
她按下喷头,一道明亮的亮黄色在墙上绽放。
苏唐学着她的样子,按下喷头。
蓝色的雾气喷涌而出,在墙上留下长长的轨迹。
白鹿欢呼着,像一只在颜料里打滚的小猫,围着那面墙跑来跑去。
她画了大大的向日葵,画了歪歪扭扭的房子,还在房子旁边画了一只胖乎乎的小猪。
苏唐站在旁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路灯的光打在白鹿身上,她的头发上沾着几点荧光绿色的颜料,白色的帆布鞋上也溅满了五颜六色的斑点。
但她笑得很开心。
那种开心没有任何杂质,就像她笔下的颜色一样,纯粹得让人心生向往。
一个半小时后。
整面长达十几米的红砖墙,已经被各种绚丽的色彩填满。
白鹿扔掉手里空掉的喷漆罐,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苏唐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仔细的擦拭着白鹿手背上的颜料。
“小鹿姐姐。”
苏唐的声音很轻,透着夜晚特有的温和。
他从自己的包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节日快乐。”
白鹿眨了眨眼睛,盯着那个袋子。
她没有客气,直接伸手接过来。
盒子里躺着一条手工缝制的厚实帆布围裙。
围裙的布料是温暖的米白色。
最特别的是,围裙的前面缝制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小口袋。
每一个口袋的边缘,都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不同颜色的花边。
而在最中间那个最大的口袋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正在吃草的小鹿。
“你画画的时候,总是找不到画笔和调色刀。”
苏唐把围裙展开,帮白鹿系在腰上:“这个围裙有很多口袋,你可以把常用的笔都装在里面。”
白鹿低头看着腰间那只栩栩如生的小鹿。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小鹿的鼻子。
“小孩,你自己绣的吗?”
“我本来想给小鹿姐姐买画笔和颜料的,但是小鹿姐姐好像不缺那个...”
苏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就跟我妈妈学了一点,针脚可能不太好看。”
白鹿眨巴眨巴眼睛,借着远处的路灯,低头看了很久。
“我很喜欢!但过节是要互相送礼物的!”
她一把拉过苏唐的手。
像变戏法一样,从她那个永远装满各种奇怪东西的巨大帆布包里,翻出了一个小巧的固体水彩盒和一支细细的画笔。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用笔尖蘸了一点水,在颜料块上轻轻晕染。
“手伸出来,快点快点。”白鹿催促。
苏唐乖乖的摊开左手。
白鹿低下头,握住苏唐的手腕。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是会翕动的翅膀。
笔尖落在苏唐的手背上,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
白鹿画得很慢,极其认真。
不同的颜色在她的笔尖下交织、晕染。
“我爸爸妈妈都是画画的。”
白鹿的声音伴随着江边水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点一点飘进苏唐的耳朵里。
像是在讲一个童话故事。
“他们每天都在调色盘上混合各种颜色。”
她蹲在地上,换了一种颜色,笔尖在苏唐的手背上轻轻勾勒。
“我的玩具,是他们用秃了的废弃画笔,我的图画书,是各种画册,我从小就坐在画架下面,看着他们把一堆乱七八糟的颜料,变成好看的风景。”
白鹿皱了皱鼻子鼻子,声音里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憨。
“我不懂别的小孩在玩什么,也不懂他们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塑料玩具,在沙坑里打架、吵得面红耳赤。”
笔尖上的色彩逐渐成型。
那是一朵盛开在苏唐手背上的、没有具体形状,用了所有的颜色一起画出来的向日葵。
她低下头,在花朵的旁边,添上了一抹极其纯粹的蔚蓝。
“我只知道这些颜色。”
白鹿的笔尖在苏唐的手腕处轻轻一点:“只要加一点点水,它就能把整张画纸都铺满。”
苏唐看着她,心软的一塌糊涂:“小鹿姐姐很厉害。”
“嘿嘿...但是大家都说我傻,说我缺根筋,是个只知道吃的笨蛋。”
白鹿抬起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直直的撞进苏唐的视线里。
“但我妈妈说,画画的人,心里只能装得下干净的东西。”
“装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调不出好看的颜色了。”
她放下画笔,捧着苏唐的手,像捧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手背上,那朵用颜料画出来的向日葵,在夜风中散发着淡淡的水彩香气。
它没有玫瑰的娇艳,也没有百合的芬芳。
但它拥有白鹿世界里,所有的、最干净、最热烈的色彩。
她看着苏唐,瞳孔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很喜欢画画,从小到大就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白鹿的笔尖在苏唐的手背上游走,带来一阵细密的酥麻。
“如果我想吃蛋糕,就画一个巨大的草莓蛋糕,想看雪,就画满天的雪花。”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梦幻:“我可以画出会飞的鲸鱼,可以画出长着翅膀的树,可以画出粉色的雪花,也可以画出绿色的太阳。”
白鹿终于停下笔。
她抬起头,直视着苏唐的眼睛,夜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现在,我把这朵向日葵送给你。”
她指了指苏唐手背上那朵五彩斑斓的向日葵:“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白鹿伸手,指尖轻轻点在苏唐手背上那朵刚刚画好的向日葵花心上。
“我把我最喜欢的东西,画在了你的手上。”
白鹿弯起唇角,笑得毫无防备。
她看着苏唐的眼睛,声音清脆,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的试探。
“所以,现在你就是我最喜欢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