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殿试是面试(1 / 1)

御书房内点着烛火。

见她款款走来,皇帝的眉眼柔和几分:“阿寒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皇后走到案旁:“听梁公公说,皇上连着几天熬到后半夜,奏折明日再批也不迟,注意龙体。”

皇帝轻笑:“有阿寒时刻提点,朕不敢懈怠伤身。”

“明日便是殿试了。”皇后开口道,“不知皇上可拟好了试题?”

皇帝颔首:“今日下午已与几位大臣敲定了。”

“说起来,今日宫外传来一件奇事,竟有学子在衙门前长跪不起。”皇后轻声道,“听说那学子在民间颇有名声,好些人都说他本该是会元的料子,如今却落榜了,他便长跪在衙门请求彻查科举,便有闲人在背后议论科举是否公允……”

“春闱阅卷层层把关,规制森严,怎么可能出纰漏?”皇帝脸色沉下去,“什么大才子,落榜了不反省自己学问不精,反倒去衙门闹事,这是什么风气!”

“皇上,万事从无绝对,规制再严,终究是人在行事。”皇后抬眸,“若是阅卷大臣中,真有人私心作祟,毁掉的不仅仅是一人的前程,更是寒了天下万千寒窗士子的心……臣妾有个主意,明日殿试上,除了皇上与大臣共同拟定的那道策问外,不如再临场亲出一题?”

皇帝的脸色依旧发沉。

那几位大臣都是朝中元老。

可,万一真的有人泄题,堂而皇之地在他眼皮底下晃呢……

天色微亮,轻薄晨雾笼罩京城。

孟家宅院早已有了动静。

孟老太太天未亮就起身,亲手在灶上熬了一碗状元粥:“子墨,喝了这碗粥,金榜题名,前程坦荡。”

孟子墨仰头喝尽。

程静替他整理好了衣裳,叮嘱道:“这些日子日夜苦读,相公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且放宽心去考。”

孟子墨嗯了一声,转身大步出门。

一路上遇见了许多一同参加殿试的贡士,众人彼此拱手寒暄,皆是少年意气,唯有孟子墨年纪大一点,在一众学子中格外显眼。

此时皇宫正门大开,金水桥旁威仪肃然,禁军林立,甲胄鲜明。

一众贡士依次跨过金水桥,踏入大殿广场,按照会试名次依次列队站好,垂首屏息,静待圣谕。

皇帝端坐龙椅,冕旒垂落,目光扫过下方一众新科贡士:“诸位贡士都是朕与朝廷层层选拔出来的俊才,今日殿试不必拘束,各抒己见,让朕看看你们的真才实学。”

他顿了顿道,“朕有一问,为官之道,当以务实二字论之,尔等何以务实治民?”

此题看着简单,却极考功底,最能筛掉空谈腐儒,看出真格局。

队列首位,会元郁辽率先出列。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形修长,面容儒雅:“学生郁以为,为官务实,核心在于不务虚名,不做虚功……为官者,当弃空泛说教,重百姓实事……民有苦则解其苦,民有难则纾其难……”

一番应答工整稳妥,完全符合儒家正统为官之道。

殿内百官纷纷点头。

“不愧是本届会元,应答端正,分寸极佳!”

“年纪轻轻,便懂务实戒虚,难得沉稳!”

“果然春闱榜首,功底扎实!”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下一人作答。

随后其余贡士依次出列应答,人人围绕务实治民展开,皆是引经据典。

终于轮到孟子墨。

他想起江臻给他特训时反复强调的那句话:

殿试不是考试,是面试。

……你想让考官记住你,就要说出别人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开口:“学生认为,真正的为官务实,是用规矩定权责,用结果论政绩,以百姓感受为标尺,而非以自我操守为标榜……其一,务实,不仅是官员勤恳,而是权责分明,各司其职,不越权扰民……;其二,务实,要听得进真话,允许百姓发声,正视民间疾苦,不粉饰太平……;其三,务实更要顺势而为,不固守千年旧制……”

这番回答,叫大殿内的人耳目一新。

“不谈空泛德行,只讲规矩与实效,闻所未闻!”

“此论太通透了,和其他人全然不是一个层次!”

“这人年纪有些大了,是何人?”

“此人孟子墨,商户出身,今年四十三岁,半生屡试不第,去年拜入江大人江臻门下。”

众人愈发震惊。

“原来如此,难怪眼界脱俗,不受腐儒桎梏!”

“拜入江大人门下不到一年,策论精进至此,太惊人了!”

“从前次次落榜,如今殿试对策碾压一众学子,真是大器晚成啊!”

转瞬之间,所有贡士尽数作答完毕。

按照往年殿试规矩,至此皇帝便会当场定出一二三甲名次,敲定最终榜单。

可今日,皇帝听完所有人应答,目光扫过全场,并未立刻宣判结果。

“诸位的回答个个精彩,但朕方才又有了一个新题,朕不强迫所有人都来,若有想法的,可上前作答。”皇帝捻着手指,缓声道,“朕问你们,如今朝廷施政,最致命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殿中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没有边界,大到无论怎么答都会得罪人。

说赋税过重,得罪户部。

说边防松弛,得罪兵部。

说吏治腐败,得罪满朝文武……

贡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站出来。

僵持片刻,皇帝目光落在队列首位:“郁辽,你是本届会元,天下士子之首,你来说。”

郁辽额角的汗沁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行礼:“学生以为,朝廷施政,当以仁德为本,以教化为先,天下之大,各地情形不一,施政之法亦不可一概而论……总体而言,当前施政虽有微瑕,但整体并无大碍,只需在细节上多加斟酌便可……”

皇帝越听眉头越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这便是本届会元的水平?”

祈昭执站在百官之首,他抿了抿唇,还是站了出来:“父皇息怒,郁会元上一题确实见解独到,言之有物,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譬如术数,就不是人人都精通,总不能因为术数不好便否定一个人的全部学识……郁会元能在第一题中展现如此才学已属不易,这一题答得不够出彩,也是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