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泺源公馆很安静。

只有尾高龟藏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作战指挥室内回荡，他一直没睡，站在沙盘前面，手里攥着一把小旗子，指节发白。

参谋长今田平站在他身后两步远，微微躬身跟在身后。

今田平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打破了沉默。“阁下，也许这支部队和偷袭沂南的不是一支......”

尾高缩了一下眼缝，随即猛地瞪大。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电话前，伸出手疯狂摇动摇把。

呜呜呜呜——

听筒里只有盲音。

他又摇了一次。

盲音。

尾高阖上眼皮，数秒后轻轻把听筒放回叉子上。

“电话线断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听得金田平头皮直发麻。

尾高目光从蒙阴移到雕窝峰，又从雕窝峰移到台潍公路。

铁路炸了。公路断了。电话线剪了。据点被端了。辎重被烧了。

两万人进了山。

后方空了。

尾高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狠狠握了握拳，压住指尖。

“今田。”

“在。”

“这是不是.....敌人的陷阱。”

今田平张了张嘴，“啊？”

尾高深吸一口气，“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宫崎的求救电报，是饵。”他从牙缝里挤着字，“他用五百个废物把我们的注意力钉在雕窝峰，自己带着主力……在吃我的后方！”

“砰！”尾高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框上。“蒙阴、沂南、淄川外围据点、铁路、公路.......他不是在突围！他根本没有被包围！”

他眼珠布满血丝，瞳孔里映着沙盘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小旗子。

“反而是我的两万人被锁在山里了。”

作战指挥室的空气凝固了。今田平屏住了呼吸。

尾高龟藏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沙盘，扫过一个地点的时候眸子一缩。

“新泰。”尾高转身盯着今田平，“新泰煤矿！谁在值守？”

“是大岛独立大队驻守新泰，满编一千二百人，配属山炮四门。”

“发报。命令大岛立即收缩兵力，放弃外围所有哨卡，全员退回新泰县城死守。尤其注意穿帝国军服的溃军。煤矿不能丢，新泰不能丢！还有蒙阴，联系一下驻守的小队。”

尾高扯了扯面皮，“另外。给所有进山部队——暂停推进，就地构筑工事，等待命令。在我确认陈锋主力位置之前，任何人不许再往前走一步！”

今田平躬身等了几秒，确定尾高没有其它命令，一个立正转身离开了。

尾高独自站在沙盘前，盯着蒙阴县城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关门打狗。

支那人的兵法里有这么一条。把门关上，再打里面的狗。

八嘎......陈锋你这个混蛋，就让我们较量一下，看看到底谁狗。

.......

蒙阴县城，县衙后院。

四百多个鬼子蹲在地上，十口木桶已经见了底，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的酸臭味。

吃饱了。肚子里终于有了东西。三天的酸枣配生水把肠胃折腾得只剩黏膜，这顿发霉马料虽然难以下咽，但确实止住了胃痉挛，让他们难得的有了饱腹感。

宫崎正三靠在墙根，将帽子里的粥喝干净了。他闭着眼，浅浅地呼吸着，断肋骨似乎都没有那么痛了。

一个军曹从人堆里站了起来。

此人叫渡田六郎，第一大队第三中队的军曹，身高一米七五，在日军里算高个子。他抢了两帽粥，体力恢复了三成，脸上麻木之色褪去了三分。

渡田走到木桶前，一脚踹翻了空桶。

“哐当——”

木桶滚了两圈。

渡田用日语大声嚷嚷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八嘎！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我们是大日本帝国的勇士！你们这是在侮辱皇军的尊严！武士道绝不接受这种屈辱！”

栅栏外面，两个山地营战士对视一眼，敲了敲栅栏。“操！瞎嚷嚷什么！”

两人鸡同鸭讲，隔着栅栏对着吼。

“八嘎牙路...”

“操你姥姥的小鬼子，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吵嚷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传到了门外。

“咔哒咔哒.......”

门外传来青石板被踩踏的声音，一道壮硕身影走了进来，青布长衫前襟被风灌起来又落下，露出里面虬结的小臂肌肉。左手按着腰间精钢戒尺，戒尺头上“理”字朝外。身后跟着黄升和三个南宁学士，个个膀大腰圆。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孔武山羊胡一翘。

“政委.....是这小鬼子....”其中一个山地营战士嗫嚅了句，就被另一个战士拉袖子打断了。

两人垂头束手而立。

“八嘎，武士可杀不可辱……”

渡田还在用日语骂。

孔武蹙着眉，看向两个山地营战士。“怎么不揍他？任他呱噪。”

“啊.....”两个战士猛地抬起头，“好嘞，我们这就......”

孔武摆了摆手，“既然我来了，就由我亲自教导一番吧。”说着抽出了戒尺。

其中一个战士懊恼的跺了一下脚，“奶奶的......下手慢了.....”

另一个战士推了他一把，小声嘀咕。“都怨你，还说什么政委教的八大注意，优待俘虏，你看你，记左了吧。”

孔武示意二人打开牢门，“没记错。以理育人，一直是老夫的座右铭。”

二人打开灭虏一号的保险，将牢门打开，目送孔武钻了进去。

孔武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了，渡田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嘴里的日语声调高了一截，语速更快了。

“优待俘虏，你们签了日内瓦公约.....”

孔武歪了歪头，然后猛地抬起戒尺。

“子曰——”

戒尺从上往下，精准地砸在渡田的右膝盖骨上。

“咔嚓！”

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在牢笼里回荡。

“嗷——啊——”

渡田惨叫着栽倒，双手抱住右腿在地上翻滚，大声嚎叫。

孔武环视四周，收回戒尺，舞了个剑花。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圣人教导我们，君子吃饭不要追求吃饱，住的地方不要追求安逸。你们倒好，吃了我们的粮食，还嫌不够好？”

孔武低头看着地上打滚的渡田，戒尺杵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点火星。

“这是不把圣人的话放在眼里啊。”

四百多个鬼子鸦雀无声。

宫崎正三睁开眼，看向孔武，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支那猪.....”

这句是汉语。

孔武转过头，看向了宫崎。

宫崎挑衅地看着孔武，咬着牙用日语嘶吼。“大日本帝国的勇士们，难道你们就被这几个支那猪吓到了吗？一起上，撕碎他们！用他们的血洗刷皇军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