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山坡。
“华少,咋样了哦?”陈锋一摇三晃,从侧面凑了过来。
唐韶华站在炮队镜后面,咬着铅笔,破口大骂。
“人渣!你要哦该咯?!你是过足了瘾,老子快被你当牲口使废了!”
他满身泥,军装前襟被汗浸得变了色,脸上印着两道黑印子。左手按着炮队镜调焦环,右手捏着铅笔飞在木板上飞快列着长串数字。
仰角、偏角、装药量、风偏修正量。
“哎呀,能者多劳吗。”陈锋蹲到他旁边,狗腿地帮他摆正了木板。“专心点,别算错了。”
“撮巴子!滚!莫挨老子!”唐韶华横了他一眼,笔尖在木板上轻轻戳了戳,哚哚作响。
“城头东北角垛口,第一挺九二式,射手在第三个和第四个垛口之间。”唐韶华转动了一下调焦轮,“城头正北第二个垛口,第二挺九二式。”
陈锋站起身,举起望远镜。“打得掉?”
“你侮辱谁呢?”唐韶华猛地回过头,瞪着通红眼珠子咬牙切齿。
“这才多远!”唐韶华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别,“校射都不用,我只用两发就解决。老子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德国克虏伯教出来的弹道学!”
他一路出溜下山坡,身上沾满了尘土。
凑到吴启功的身边,“呸”地啐了一口吐沫。
“老吴,方位角零三七,表尺一四零零,装药一号。给老子把东北角的垛口点个天灯!”
吴启功双手翻飞,方向机手轮转出残影,炮管缓缓偏转。高低机咔咔作响,炮口越过山脊线,直指苍穹。
“方位零三七,表尺一四零零,装药一号。好了!”
唐韶华爬回山坡,扶着炮队镜架子,闭上眼,在心里再次默算。
三秒后,他猛地张开眼睛。
“没错!放!”
“轰——!”
巨大后坐力把炮架往泥地里死死顿了半尺。
四秒后,城头东北角垛口如同一朵黑色的死亡之花猛然绽放。
沙袋、碎砖、混合着日军机枪手的残肢断臂被气浪掀上十几米的高空。九二式重机枪的沉重三脚架翻了个跟头,直接砸下城墙。
“偏左半米。”唐韶华将脸从炮队镜上移开,扭头冲坡下大喊,“老吴,方位角右修一密位。”
“好了!”
“放!”
第二发炮弹划出一道致命抛物线,精准砸在正北面的沙袋工事上。爆炸掀起恐怖气浪,将那挺九二式的副射手连人带弹板抛出了垛口,人在半空中就被破片腰斩。
唐韶华果然没有吹牛,两发。两挺重机枪,连带着半个班的鬼子,灰飞烟灭。
陈锋啧啧有声。“嬲你妈妈别,华少,你这留洋的脑壳就是好使。”
“滚一边去!用你说!”唐韶华拍了拍手上的灰,努力压着不断往上翘的嘴角。“啧啧,人渣,你说宫崎是不是该给我磕个头?老子替他报仇了。”
陈锋嘴角僵了一瞬,随即越裂越大,“哈哈!没错,他给你磕十个都不够!今天不用省炮弹,继续轰。”
“人渣,这可是你说的。老吴,装弹——”
“轰——”
城门楼子炸开了,大岛正雄趴在碎砖堆里,左耳流出了血丝,他死死盯着弹坑。
弹坑边缘呈现出完美漏斗状,没有明显滑行轨迹。
哈桑湖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验,让大岛见鬼一样看向城外山脊线。
“反斜面盲打……首发命中?”大岛嘴唇哆嗦着,使劲抽了一口气。“没有观测气球,没有试射……对面到底是什么人?!谁的部下?”
“咻咻咻咻咻——”数发炮弹同时袭来,让城墙上的鬼子们脸色大变。
“隐蔽!”一个浑厚沉稳的声音代替大岛下达了命令。是大岛的副官小日向,帝国陆军学院的高材生。
众鬼子得令,顺着梯子就跑向下跑。大岛也被小日向拖下了城墙。
“轰轰——”爆炸声便随着火球接连跃动,不少来不及下城墙的鬼子被撕成残尸。
“传令兵,命令炮兵还击,瞄准城外的山脊线。”大岛刚下城墙,猛地回头,冲着传令兵嘶吼。
“大岛阁下,”小日向拦住了传令兵。“请冷静,我们的炮兵打不到他们的。一旦开炮了,反而会暴露位置。”
大岛红着眼珠子,扫了小日向一眼。他知道小日向是对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重新下令。
“发报!给司令部发报!宫崎部投降前来诈城,被我部识破,已经全部击毙。敌人恼羞成怒携重炮轰城!请求战术指导!”
“哈依!”
………
同一时刻。新泰以东。
铁轨旁边,三百多个汉子干得热火朝天,不少人脱去了上衣。
老歪听着爆炸声,挽起裤腿,抡起大锤对准撬杠狠狠砸了下去。
“当——!”道钉蹦出半尺。
“兄弟们!都给老子使出吃奶的劲儿!”老歪抹了一把额头,嘴里叼着的草棍上下翻飞,“鬼子连自己人都当猪杀!落他们手里连狗都不如!跟着陈司令干,好歹能当个站着撒尿的人!”
二柱子使劲压着撬棍,脖子上青筋暴起,“嘎嘣”一声,道钉脱出,他一屁股坐在路基上喘粗气。“歪叔,这比石头还硬……”
“放屁!你手上没力是你肚子里没食!”老歪左右张望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塞进二柱子嘴里,“吃!吃了接着干!把铁轨给老子掀了!”
徐震扛着一根精钢撬棍,一个人顶好几个。
一个小时,三百多号人,爆发出了恐怖的破坏力。铁轨已经被生生扒了四百多米。枕木堆成了小山,道钉散落一地。
“徐长官!”趁着休息,老歪一路小跑到徐震身边,歪歪斜斜地敬了个礼,“俺知道一条废弃暗道!从西边矿区老窑洞进去,能直通新泰城北的煤场!鬼子绝对想不到!”
徐震扛着撬棍的手一顿,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撩起。“乖乖……你咋知道的?”
老歪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咬着牙声音发狠。“徐长官,俺们以前当狗的时候,鬼子不把老百姓当人。冬天运煤,冻死、累死在煤场的,鬼子嫌运尸麻烦,全让俺们顺着西边一条废弃的老窑洞拖出去埋了……那条路,直通城北煤场!”
徐震瞳孔一缩,砸吧了一下嘴,摇了摇头。“中!这事儿记你大功,回头俺跟司令说。”
指了指身后,“咱们先想办法把这些铁轨,枕木全带走再说!”
“嘿嘿!”老歪对着身后的二柱子招了招手,“徐长官,这事二柱子有办法!”
“啥办法?”徐震看向张大了嘴,一脸茫然的二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