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王氏。
王景行这个名字一出,殿内不少人的眼神便瞬间动了动。
此人不但是世家子弟,而且还是江南王氏年轻一辈中颇有名声的王景行!
但今年,世家子弟只得了第三?
这多少让人有些不可思议。
高阳拿起王景行的卷子,又扫了一遍。
“寺庙吞田题,他答得略微有些保守,宗族题,他虽然没有完全跳出世家的立场,但能写出宗族不可压律,并由此论证,给出不少的律法例子,这已经十分不错。”
“獒犬题、防卫题、屈打成招题,都写的很好。”
“此人底子厚,心也没歪,本王觉得可为明法第三。”
黄宏看向武曌。
武曌直接点头。
“准。”
殿内一阵安静。
郑玄龄看向高阳,眼底多了几分复杂。
他本以为高阳会偏袒寒门,但没想到,他是真正做到了公平。
这在他看来,极为不易。
毕竟天下世家与高阳之间的关系,他们可十分清楚。
因此,明法科便直接定下了。
明法魁首,陈法。
第二,韩慎。
第三,王景行。
然后往后又列了七人。
这其中有商户之子,也有地方小吏,还有世家的一些旁支。
武曌看着送上来的明法名单,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法科,那便这样定了。”
“下一科,核验明经科吧。”
此话一出。
偏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明法科再狠,终究还是新科之一。
可明经科不同!
明经是大乾旧科举的根,是天下读书人认了百年的正统!
天下士林可以忍明工明农出几个怪才,可以忍明法明算多几个异类!
但若明经科的魁首立不住,那长安城外的唾沫星子能把礼部淹了。
纵观大乾百年,明经状元者,无不是世家出身,无一寒门。
这一场,注定是世家的主场!
郑玄龄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从一摞黄封卷中,取出十份甲上卷。
“陛下。”
“明经科与其他五科不同,臣等在翰林院已初筛过三轮,选出了前十!”
“但争议极大。”
“这十份卷子,各有千秋。”
“有的文章极美,有的立意极高,有的血气极足。”
“若按旧科,魁首几乎没有任何争议。”
说到这里,郑玄龄先是看了一眼高阳,而后才开口道。
“但这次有点不同……”
郑玄龄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众人却全懂了。
这次是高阳出的题,那就代表旧科那套评判不一定好使。
高阳也听出了言外之意,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开口道。
“郑公这话不对。”
“本王出的也是明经题,圣贤书上的字一个都没少,都是引用圣贤的话来开题的,怎么就不同了?”
郑玄龄:“……”
他的嘴角微微一抽。
没错,这圣贤的话是一个都没少,可那还是圣贤的意思吗?
郑玄龄也不跟高阳斗嘴,知道自己说不过,只是默默的将第一份卷子递给黄宏。
“高相可先看这一卷,此卷的文章极为华丽。”
黄宏展开,只是低头看了几句,便忍不住赞了一声。
“好字。”
他朗声念道:
“信者,国之骨也。”
“君有信,则万民归心,臣有信,则百官肃然,民有信,则乡里不争。”
“故治国者,当先立德。”
“德厚则信生,信生则政通。”
这几句一出,殿内几名老翰林立刻点头。
漂亮。
太漂亮了。
开篇雅正,字句清朗。
若在往年明经科,这样的文章只要能保持住,足够入甲上。
黄宏又往下念。
那卷子洋洋洒洒三千字。
典故很多。
章法很稳。
辞藻也漂亮。
可高阳听着听着,忽然伸手拿起一枚橘子,剥了起来。
武曌看见高阳这动作,便知道有些不妙。
等黄宏念完后,郑玄龄直接开口问道:“高相以为如何?”
高阳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好看。”
一名老翰林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高阳又开口道:“但不中用。”
“什么?”
那老翰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高阳把橘子皮往案上一放,开口道。
“本王这题问大乾的皇家银行,问纸钞,问朝廷如何让百姓信一张纸。”
“可他写了三千字德行。”
“从尧舜写到周公,从孔孟写到本朝太祖。”
“可本王问你们,若百姓拿着纸钞去皇家银行兑银,柜台后的人说没银了,只能等三个月。”
“百姓会因为你文章写得好,就不闹吗?”
殿内顿时安静。
高阳继续道:“百姓信的从来不是嘴里的德,而是今日一贯钱能兑,明日一贯钱还能兑,是皇家银行的人敢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认账。”
“可他没写这些。”
“所以这卷子看着像明经,其实像贴在大乾皇家银行门口的春联。”
众人:“……”
武曌差点笑出声。
郑玄龄捋胡须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
“黜出前三。”
黄宏记下。
随后第二份卷子送上。
这份卷子字不如上一份漂亮。
但黄宏才念了几句,殿内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学生以为百姓信纸钞,并非信纸,而是信纸背后的银,信皇家银行门前那块牌子,信朝廷今日定下的规矩明日不敢自己撕掉。”
“若一日可兑,二日推诿,三日说国库艰难,百姓便会知道朝廷所谓的信,不过是官员心情好时的一句话。”
“所以学生以为,天下信有二。”
“德行之信,在人。”
“制度之信,在法。”
“人会老,会贪,会怕,会被权贵说动。”
“但法若能立住,百姓才知道自己不必去赌官员今日是不是良心发现了。”
念到这里。
殿内不少人坐直了身子。
这卷子没有十分华丽的辞藻,但每一句都贴在题上。
“这卷不错。”
“这人知道皇家银行不是钱庄,而是大乾朝廷第一次把自己的信用摆在柜台上,让百姓来验。”
高阳翻了翻其他的题,答的也十分不错,便微微点了点头。
武曌一双凤眸微亮。
“此人入前三候选。”
郑玄龄立刻点头。
很快,第三份卷子打开,这一卷的锋芒很盛,尤其是那道民贵与君权的题,直接让黄宏刚念完开头,偌大的金銮殿内便骤然安静了下来。
“学生以为民贵,不是让民踩君,君尊,也不是让君压民。”
“君若无民,则龙椅不过一把空椅。”
“民若无君,则天下也未必安宁。”
“故民贵与君权,学生以为并非是要争一个高下,而是问君权究竟为何而设。”
“若君权为护民,则君尊而民安。”
“若君权为压民,则君越尊,民越苦,社稷越危。”
“陛下为舟,天下百姓为水。”
“水不一定想覆舟。”
“但舟一旦是漏了,或者是压得太重,那水自然也不会替舟忍着。”
pS:(这里我尽量加快一点吧,这种过渡剧情没办法不写,但也的确难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