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下午两点。

黑色的奔驰E300平稳地驶入村口，在冬日的阳光下，车漆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杨帆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副驾驶坐着父亲杨建国，后座是母亲王秀兰和妹妹小雅。

几乎同时，后面那辆银灰色的厢式小货车也跟着拐进了村路。

开车的杨浩。

副驾驶的三婶李翠花不停地说着“慢点慢点”，三叔杨建民坐在后座，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村道上缓慢行驶。

“哥，你看，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小雅趴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的。

“是啊，一年了，一点没变。”杨帆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车子经过村头那片空地时，几个正在晒太阳的老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哟，这不是建国家的车吗？回来了？”

“后面那是建民家浩子开的车？嚯，拉了一车东西啊！”

“老杨家今年可是风光了，两辆车开回来。”

议论声隐约传到车里，杨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杨帆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父亲，心里明白。

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在村里没少受气，尤其是大伯一家，总觉得自己家穷，瞧不上。

现在儿子有出息了，父亲心里那口憋了多年的气，终于能舒出来了。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

这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去年翻新过，外墙刷了白，看着比周围其他房子精神不少。

院子也重新修整过，水泥地面平整干净。

杨帆刚熄火，隔壁院子门就开了。

大伯母周桂芳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把瓜子。

她先是看了眼奔驰车，眼神在车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看向下车的一家人。

“哟，建国秀兰回来啦？”她的声音尖细，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不舒服的热情，

“哎呀，小帆也回来了，这车……还是去年那辆吧？”

杨帆礼貌地点点头：“大伯母。”

“嗯。”周桂芳应了一声，目光在杨帆身上打量了一圈，又转向后面正在卸货的杨浩一家，

“建民你们也回来了？浩子可以啊，都会开车了。”

杨建民憨厚地笑着：“嫂子，浩子现在在城里帮我拉货，慢慢学着开。”

“拉货啊。”周桂芳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眼神扫过那辆小货车，

“那也挺好，总比在家闲着强。”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带着几分轻蔑。

杨帆没接话，打开后备箱开始搬东西。

王秀兰和李翠花也赶紧过来帮忙。

周桂芳站在自家门口，嗑着瓜子，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她看到那些包装精美的纸袋，看到小雅身上那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羽绒服，看到杨帆手腕上那块闪着金属光泽的表……

她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

东西搬得差不多了，杨浩那边也卸完了货。

小货车里装的多是实用的年货——整箱的水果、成桶的食用油、大米白面，还有几箱饮料酒水。虽然不像杨帆买的东西那么精致，但数量多，实实在在。

“浩子，来，搭把手。”杨建民招呼儿子把一箱橙子搬进屋。

杨浩应了一声，轻松地把箱子扛上肩。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是林小雨帮忙挑的，款式简单但合身，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周桂芳的目光在杨浩身上停了几秒。

她记得去年这时候，这孩子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现在……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建民啊，你们今年在城里……生意还行吧？”她终于忍不住问。

杨建民擦擦汗，老实回答：

“还行嫂子，比在家里种地强点。小帆帮我们弄了个蔬菜配送的活儿，虽然辛苦，但挣得踏实。”

“蔬菜配送？”周桂芳挑了挑眉，“就是给人送菜呗？那能挣几个钱？”

“妈！”屋里传来杨磊的声音，“你站门口跟谁说话呢？”

周桂芳转头应道：“你二叔三叔他们回来了。”

杨磊趿拉着拖鞋走出来，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他先是看了眼奔驰车，眼神复杂，然后才看向杨帆一家。

“哟，帆子回来了。”他扯出个笑容“车保养得不错啊，还是那么新。”

杨帆淡淡点头。

“你们今年在城里混得可以啊。”杨磊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听说你们三家合伙开了个火锅店？生意咋样？”

“还凑合。”杨帆不想多聊，“够生活。”

“够生活？”杨磊嗤笑一声，

“开奔驰E300，跟我说够生活？帆子，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装了啊。”

这话说得直白又难听。

杨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说话，被王秀兰轻轻拉住了。

杨帆却笑了，笑容很淡：

“你说得对，车是贷款买的，月供压力大着呢。不像你，全款买凯迪拉克，轻松。”

这话戳到了杨磊的痛处。他那辆CT5确实是父母凑钱全款买的，但跟杨帆的E300一比，档次明显差了一截。

而且杨帆这么一说，倒显得他是在炫耀自己没贷款似的。

杨磊的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

“贷款也好全款也罢，车嘛，就是个代步工具。行了，你们忙吧，我回去了。”

他转身进了屋，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周桂芳也跟着进去，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杨家院子里堆着的年货，眼神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