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成都,梧桐树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
这天下午,杨帆从“启航孵化基地”出来,沿着大学城的林荫道散步。
基地正式启动已经两周,第一批入驻的八个团队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项目,走廊里时常能听见热烈的讨论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需要透透气——连续看了几十份商业计划书,眼睛有些发涩。
路过一家新开的咖啡馆时,橱窗里挂着的几件衣服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是常见的快时尚款式,而是带有中式元素的改良服装——一件月白色旗袍领的衬衫,一条墨绿色绣着竹叶纹的半身裙,还有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盘扣设计得精巧别致。
杨帆停下脚步。
他记得妹妹小雅前几天说过,想买件“有点特色又不夸张”的衣服去参加同学婚礼。
这几件看起来正合适。
推门进去,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学生在角落写作业。
但靠墙的区域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服装展示区,衣服不多,但每件都单独挂着,旁边还有手写的卡片介绍面料和设计灵感。
“欢迎光临。”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吧台后传来。
杨帆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从工作台后抬起头。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的手指细长,此刻正捏着一枚细针,在绷子上绣着什么。
“随便看看。”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儿。
杨帆走到服装区,拿起那件月白色的衬衫。
面料是棉麻混纺的,手感温润,领口的盘扣是手工编的琵琶扣,做工很细致。
吊牌上手写着“素锦原创设计”,还有一个微信号。
“这件是春款,里面可以搭吊带,外面可以配开衫。”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杨帆抬头,发现她已经放下手中的绣活儿,走了过来。
她的眼神很专注,不是推销员那种热切,而是一种匠人对自己作品的爱惜。
“我妹妹想买件参加婚礼的衣服,”杨帆说,“她二十二岁,穿这个会不会太老气?”
“不会。”女人很肯定地说,“年轻女孩穿,可以把下摆扎进高腰裤里,显得利落。
或者配条牛仔裤,混搭着穿。”她想了想,“你妹妹多高?胖瘦如何?”
“一米六五左右,偏瘦。”
“那这件她穿S码就行。”女人从架子上取下一件,
“这是样衣,可以试试。
不过这里没有试衣间,如果尺寸不合适,可以拿回来改。”
杨帆接过衣服,发现标签上也是手写的尺码和面料成分。
整个店——如果这能算店的话——都透着一股手工的、不商业的气息。
“你是设计师?”他问。
“嗯。”女人点头,“以前在服装公司做,去年辞职自己做了这个工作室。
咖啡馆老板是我朋友,借我一面墙展示。”
她说得很简单,但杨帆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手指上有几处细小的针眼。
“生意怎么样?”
女人沉默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还过得去。”
就在这时,她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杨帆看见屏幕上跳出的名字——“张医生”。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快步走回工作台,拿起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划开接听。
“喂,张医生……是,我是苏静……什么?
怎么又涨了?
好,好,我知道……钱我明天打过去……谢谢您……”
电话挂断后,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里,背对着杨帆。
肩膀微微颤抖。
杨帆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苏静转过身,眼圈有些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好意思。这件衬衫三百八,如果要的话我帮你包起来。”
杨帆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忽然想起系统扫描时的那个特殊备注——母亲重病,背水一战。
他拿出手机付了款,在备注里写:“杨帆,电话138****1234。”
苏静仔细地把衣服叠好,装进一个素色的纸袋,又放了一张手写的保养说明。
做完这些,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
“如果你妹妹穿着不合适……一周内可以退换。”
“好。”杨帆接过袋子,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你这里……只卖成衣吗?接不接受定制?”
苏静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接。但定制要等,工期至少半个月。”
“我考虑考虑。”杨帆推门离开。
走出咖啡馆,春日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橱窗,苏静已经回到工作台后,重新拿起那枚针,低头绣着什么。
单薄的身影,在满墙的衣服前,显得既倔强又脆弱。
三天后,杨帆带着小雅又来到这家咖啡馆。
小雅试了那件衬衫,果然很合适。
她又看上了那条墨绿色的半身裙,两件一起买了。
“姐,这些都是你设计的吗?”小雅兴奋地问,
“太好看了!我们班女生肯定都喜欢!”
苏静正在给一件衣服缝扣子,闻言笑了笑:“谢谢喜欢。”
“你有没有开网店啊?我可以帮你宣传!”小雅说着拿出手机,
“我们学校好多女生都爱买衣服,但市面上那些不是太普通就是太夸张。你这种正合适!”
苏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淘宝店,但……没什么流量。”
“那是因为你不会运营!”小雅说,
“现在要做小红书、抖音,拍短视频展示衣服。
我有个同学做美妆博主,粉丝可多了。要不我介绍你们认识?”
杨帆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他发现苏静的设计确实很有味道,但整个“店铺”的运营几乎为零——没有专业的拍摄,没有营销,甚至连个像样的包装都没有。
“苏小姐,”他开口,“你考虑过参加创业比赛或者路演吗?”
苏静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些茫然:“创业比赛?”
“‘启航孵化基地’下周有场路演,就在大学城。”杨帆说,
“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报个名。
获奖的话有启动资金,还能入驻孵化基地。”
苏静的手指捏紧了针:“我……我能行吗?我只是个做衣服的……”
“做衣服也是创业。”杨帆说,“而且,你现在这样单打独斗,太累了。”
他指了指她眼下更深的黑眼圈:“昨晚又熬夜了?”
苏静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苦笑:“赶几件定制单子。”
“为什么这么拼?”杨帆问得直接。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
角落里的学生已经走了,只剩他们三人。
苏静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声说:“我妈病了。尿毒症,每周要做三次透析。
一个月治疗费加药费,至少要八千。”
小雅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
“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付的也要四五千。”苏静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压抑着巨大的疲惫,“我以前上班,一个月工资一万二,勉强够用。
但去年公司裁员,我被裁了。
找工作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合适的。
想了想,干脆自己干吧。”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但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
“我知道自己不懂经营,不懂营销,只会做衣服。
可是……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了。”
小雅眼圈红了,拉住苏静的手:“姐,你别难过……”
杨帆看着这一幕,心里触动。
他见过太多创业者,有的为梦想,有的为财富,但像苏静这样被生活逼到墙角、只能背水一战的,最让人揪心,也往往最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路演在下周二。”他说,“我给你报个名。
你需要准备一份商业计划书,不用太复杂,把你想做什么、为什么做、怎么做说清楚就行。”
苏静犹豫:“可是我不会写那些……”
“我教你。”杨帆说得很自然,“这两天你有空的话,来孵化基地找我。
我带你看看其他团队是怎么做的。”
苏静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用力点头:“好,我去。”
接下来的几天,苏静每天下午都来孵化基地。
杨帆给她安排了一个临时工位,让她能安静地写计划书。
起初她很紧张,对着电脑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别把它想得太复杂。”杨帆坐在她对面,“你就当是在跟朋友讲,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苏静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说:“我喜欢做衣服。从小就喜欢。
我妈以前是裁缝,我跟着她学的。
后来去服装学院,毕业后进了公司。
但公司做的都是市场款,什么流行做什么,改个颜色换个印花就是新款。没意思。”
她的语速渐渐快起来:“我想做真正有设计、有质感的衣服。
不是那种穿一季就扔的快时尚,是能穿好几年、每次穿都开心的衣服。
中式元素很好,但现在市面上的要么太复古,要么太夸张,普通人根本穿不出去。
我想做个桥梁,让传统变得日常。”
杨帆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纸上记几笔。
“可是……”苏静的语气低落下来,
“我没钱。租不起店面,做不起宣传。
现在借朋友咖啡馆的一面墙,一个月给她一千块钱,已经是极限了
。定制单子接得也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好几单,有时候一单都没有。”
“你的优势是什么?”杨帆问。
“我会做衣服。”苏静说得肯定,“从设计到打版到缝制,我都能做。
我还会刺绣,会做盘扣,这些手艺现在很多人不会了。”
“劣势呢?”
“不懂经营,不懂营销,不会管理。”苏静苦笑,“还有,没钱。”
很坦诚。
杨帆点点头:“够了。把这些写下来,就是一份最真实的商业计划书。”
他站起身:“走,带你去看看其他人的路演演练。”
路演厅里,几个团队正在排练。李浩然的“飞鸟物流”团队在台上讲解无人机配送模型,赵磊的“二手电子检测”团队在演示他们的检测设备。
苏静站在后排,看得认真。
当看到一个学生团队因为紧张而忘词时,她小声说:
“我到时候肯定比他们还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杨帆说,“但你要记住,台下的人不是来挑毛病的,是来寻找值得投资的项目。
你的手艺、你的设计、你的故事,这些都是你的筹码。”
苏静转头看他:“杨先生,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杨帆想了想:“因为我见过太多创业者,有的为了梦想,有的为了赚钱。
但你是为了生存,为了给母亲治病。这种动力,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而且,我相信真正好的东西,不该被埋没。”
苏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这次没擦,只是用力点头: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