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林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预算表,对着手机计算器摁了三遍。
数字没有变。
录音棚的费用、编曲老师的酬劳、乐手的费用、混音和母带……他把每一项都拆到最细,甚至连往返录音棚的交通费都算进去了。最终的数字是一万六千二百块。
他自己有九千。杨帆出了五千。剩下的三千二百块,由群里的其他人凑齐了。多出来的两百块,是苏静补上的——“做预算总要留点余地,万一超了呢。”
钱够了。
他把预算表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老许”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许哥,我准备好了。这周能约棚吗?”
老许是他以前在成都认识的录音师,四十多岁,留着一把山羊胡,说话慢吞吞的,但耳朵极好,能听出一段录音里千分之一秒的延迟。林澈刚到成都那几年,跟着老许的乐队跑过几场演出,后来乐队散了,但联系没断。老许后来自己开了一间录音棚,不大,但设备都是他亲手调过的,在这个城市的录音圈里口碑很好。
十分钟后,老许回了消息:“下周三之后都有空。来了再说。”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这是老许的风格。
周六下午,苏静来到林澈的工作室。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件刚做好的衬衫——灰蓝色的棉布,立领,盘扣,袖口比普通衬衫宽了一指,刚好可以卷起来。
“试试。”她把衬衫递给林澈,“换好了叫我。”
林澈拿着衬衫愣了一下:“给我的?”
“不然呢?”苏静挑了挑眉,“你总不能穿着T恤去录音棚吧?”
林澈走进房间换上了。衬衫的肩线和腰线收得刚好,不紧不松,料子贴在身上很舒服,有一点点重量感,让整个人看起来挺拔了一些。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有些别扭地扯了扯领子。
苏静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还行,不用扯领子,它就是那个设计的。”
林澈放下手:“谢谢。”
“不客气。”苏静说,“算是入股你的新歌。”
她说完转身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林澈站在镜子前,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衬衫,看起来像一个准备好要去做一件事的人了。
周日晚上,陈默(文创)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反复调整种子明信片打样的排版。
样品已经出过三版了,每一版都有小问题——第一版纸张太厚,封口处压不平;第二版纸张没问题了,但种子的分布不均匀,有一张明信片里五颗种子全部偏到了一角;第三版印刷时颜色偏了,“给每一个选择回来的人”那行字变成了暗紫色,而不是他想要的深绿色。
明天要去印刷厂盯第四版。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他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工作室的窗外能看到大学城图书馆的轮廓,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想起林澈那首歌里的一句歌词:“秋日的光照在他们脸上,那光没有说任何道理。”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开始设计第四版的排版——这一次,他把那行字放到了明信片的背面,字体换成了更纤细的楷体,在字的右侧留出了一小块空白。
那块空白,他打算留给买到明信片的人,自己写一句话。
周二上午,杨帆接到林澈的电话。
“杨哥,明天下午两点进棚。老许那边的棚。”
“好,我明天下午没事,可以过去看看。”
“不用,您忙您的。我就是跟您说一声,歌已经准备好了。”
杨帆听出林澈语气里那种克制的紧张——不像第一次上台前的那种慌张,更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站在了目的地的门口,反而有些不知该不该敲门。
“林澈,”杨帆说,“你还记得你上次在面馆跟我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你说她在陪着你,让你自己缝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记得。”
“去录音棚也是这样。”杨帆说,“设备和录音师在陪着你,让你自己唱完。你唱完就是了。”
林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杨帆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录音当天,把你妈也带上。”
林澈回了一个问号。
杨帆没有解释,只回了三个字:“听我的。”
周三下午一点半,林澈背着吉他,站在录音棚门口。
录音棚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底商,门脸很小,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干洗店之间。门口的招牌是一块暗色的铁皮,上面用白色的漆写着四个字:“拾音录音棚”。铁皮已经有些锈了,但四个字很清晰。
老许穿着宽松的工装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门口抽烟。看到林澈,他弹了弹烟灰,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
“进去吧。我先说好,这个棚不大,但设备是我自己调的,你要是嫌破烂就走。”
“不嫌。”
林澈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分成了控制室和录音室两个区域。控制室的调音台上亮着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旁边摆着一排效果器和一台老式的开盘录音机。录音室在玻璃窗的另一侧,墙面上贴着灰色的吸音棉,地上铺着一块旧地毯,正中央立着一支电容麦克风。
老许跟着走进来,拍了拍调音台旁边的椅子:“你的乐手呢?”
“我约了三点,贝斯和鼓手都是以前一起玩过的。”
“行,那你先把自己的部分录了。两个小时够不够?”
林澈看了一眼玻璃窗那边的麦克风:“够。”
他走进录音室,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面。耳机里传来老许的声音,从控制室通过通话系统传过来:“测试,一二三。”
“一二三。”
“声音可以。你准备好了就开始,第一遍先走一遍,不录,我听听整体。”
林澈深吸一口气,把吉他从琴盒里取出来。
他弹了第一个和弦。
C大调。
第一个小时,他录了五遍。
第一遍走下来,老许在耳机里说:“气息不够稳,副歌第一句抢了半拍。”
第二遍下来,老许说:“第三段的主歌情绪太紧了,放松点,你唱的是给妈听的歌,不是给评委听的。”
第三遍,老许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唱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再来一遍,就这一遍的感觉,保持住。”
第四遍,林澈唱到一半停了下来:“许哥,我有个地方唱错了词。”
“知道。再来。”
第五遍,他唱完了整首歌。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音在录音室里消散。林澈站在麦克风前,闭着眼睛,没有动。他在黑暗里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平稳,不像之前那样狂跳。
耳机里传来老许的声音:“过了。吉他部分要不要补录?”
“不用,这把吉他弹的就是这个感觉。”
“好。你出来歇会儿,等乐手来。”
林澈摘下耳机,走出录音室。老许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自己点了一根烟,靠在调音台旁边。
“词是你自己写的?”
“嗯。”
老许吐了一口烟,在烟雾里眯着眼看他:“你以前写的东西我都听过。这首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写的是‘想要被听见’,这首歌是‘想说给一个人听’。”老许说,“不一样。”
林澈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
但他在心里想,老许说的是对的。
下午三点,贝斯手和鼓手到了。
贝斯手叫阿坤,瘦高个,留着长发,性格有些沉闷,但手指极快。鼓手叫小胖,圆脸圆身子,笑呵呵的,打鼓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节奏稳得不像人类。
三个人在录音室里走了几遍编曲。林澈之前在家里录了一个demO发给他们,两人已经提前练过了,合起来没有太大障碍。只是有几个地方的和声走向需要调整,阿坤提出了一个贝斯线的修改建议,小胖在桥段的鼓点上加了一个小细节。
林澈听了之后点了头:“就按这个来。”
他们的合录用了不到两个小时。第三遍录完的时候,阿坤放下贝斯,对林澈说:“第二段的贝斯我有一点点不准,要不要补一条?”
“用补吗?”林澈看向控制室的玻璃窗。
老许的声音从通话系统里传出来:“不用,那个不准是对的,给歌留了点呼吸。太干净了反而不像人唱的了。”
小胖在鼓后面笑了起来:“许哥这话说得,太干净了不像人唱的——那我们后面几天都不用洗脸了。”
录音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下午五点半,录音部分基本完成了。
阿坤和小胖先走了,临走前小胖拍了拍林澈的肩膀:“歌不错,下次有活再叫我。”
林澈把他们送到门口,回到控制室时,看到老许正戴着监听耳机,反复听着刚才录的那一轨《缝纫机》。他的表情很专注,山羊胡随着他嘴里轻轻哼着的旋律微微抖动。
“混音我三天内做完。”老许摘下耳机,“你自己要不要听一遍干声?”
“要。”
老许把录音文件拖到播放列表,点了播放。
林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自己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没有混响,没有压缩,没有任何修饰,就是一把吉他和一个人声,干净得像是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唱歌。
他听到第二段副歌时,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点沙哑。那是在唱到“你欠我的,一句‘我累了’的许可”那一句的时候。
他原本以为那是瑕疵。
但老许把他喊出来时说的那句话,让他改了主意:“那点沙哑,我不修。”
“为什么不修?”
“因为那是真的。”
林澈看着监听音箱上跳动的电平指示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不修。”
晚上七点,林澈背着吉他走出录音棚。
深秋的夜晚来得早,外面已经全黑了。小区里亮着稀疏的路灯,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他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听。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方言的口音:“小澈,饭做好了,回来吃吧。”
没有问他录得怎么样,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说,饭做好了。
林澈听了两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风还在吹,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杨帆收到林澈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录完了。”
杨帆看到后,回了一条:“感觉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林澈回了一段语音。
杨帆点开,听到的是一段嘈杂的背景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还有一个老太太正说着“这个菜多放点酱油”的唠叨。
然后林澈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带着笑意:
“杨哥,我妈做的回锅肉,特别好吃。”
杨帆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回消息。
他知道,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